沈砚几乎是拿命在赶路。
从京城到江南,千里路途,他换了三匹快马,日夜兼程,连眼都不敢多合。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饼;渴了,就喝一口山涧里的冷水;夜里宿在破庙荒村,天不亮就又上马狂奔。靴子磨破了底,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浑然不觉;风餐露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陷得深深的,眼里却只有一股执拗的火——他要见阿妩,立刻,马上。
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愧疚和后怕。他恨自己在京城的荣华里晃花了眼,恨自己那点可笑的犹豫,恨自己把那个等了他三辈子的人,孤零零丢在荒庵里,让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灾祸。他甚至不敢想,阿妩为了救他,到底付出了什么。
等他终于赶到青灯庵山脚下的时候,己是暮春时节。
山间的红枫抽了新叶,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轰轰烈烈,山涧里的溪水哗哗流淌,和他走的时候,己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他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拴,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口疼得像要炸开,终于看到了那座藏在古柏之间的荒庵。
庵门还是他走的时候那扇破木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他站在庵门前,手放在门板上,竟不敢推。他怕,怕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怕他来晚了,再也见不到那个青衫女子。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一把推开了庵门。
院里的荒草,在他走后又长了起来,没过了脚踝,正殿门前的两株古柏,新枝长得郁郁葱葱,可整个院子,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还有几声鸟叫。
他踉跄着冲进西厢房,那间他和阿妩相依为命了大半年的破屋。
门一推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可屋里,却冷得像冰窖,没有半分烟火气。
案上的笔墨纸砚,还按他走的时候的样子摆着,他没写完的策论,被整整齐齐地用镇纸压着,边角被细心抚平;他的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连他磨破了袖口的那件旧棉袄,都被重新缝补过,叠在最上面;墙角的米缸是满的,腌咸菜的坛子封得好好的,案上的那盏铜青灯,灯盏里依旧盛得满满的清油,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时候更整洁。
可唯独,没有阿妩。
“阿妩?”
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空荡荡的屋里响着,没有半点回应。
他疯了一样,在屋里翻找,床底,柜后,正殿,后院,甚至连庵后的山涧、枫林,他都跑遍了,一遍一遍地喊着阿妩的名字,声音喊得劈了,哑了,喉咙里渗了血味,可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风声,和溪水的流淌声。
她不在。
哪里都不在。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瘫坐在那张他夜夜读书的破木椅上,看着案上的青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临走前的那一夜,他握着她的手,说要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她笑着应了,眼里却藏着他当时没看懂的泪光。原来那时候,她就己经料到了今日,就己经做好了牺牲的打算。
他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了衣襟里那个青布荷包。
那个阿妩在他临行前,塞进他贴身衣襟里的荷包,他一路带在身上,从来没离过身。他猛地把荷包掏出来,指尖抖着,解开了上面的系带。
荷包里,根本没有什么平安符。
里面只有一撮细细的、青白色的狐毛,还有半颗己经碎裂、彻底失了光泽的内丹残片,旁边,折着一张小小的麻纸,上面是阿妩清秀温婉的字迹,是她留给他的话。
沈砚的手抖得厉害,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汹涌地砸了下来,把纸上的字迹,晕开了一片。
纸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戳心:
公子亲启:
见字如面。公子此去,得偿所愿,阿妩心甚慰。百年寻觅,三世等候,能伴公子半载寒灯,了我平生夙愿,再无遗憾。
公子身陷死局,阿妩无力回天,唯以百年修为,换公子一世平安。内丹己碎,修为尽散,人形难持,再不能伴公子左右。
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当心怀百姓,守正持节,莫因阿妩一介妖身,误了前程。人间路远,公子好生走下去。
青灯一盏,是我留与公子的最后念想。灯芯不灭,阿妩不散。公子不必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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