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任红尘千万丈，青灯一盏渡余生

沈砚最终没有去临江县赴任。

他写了奏折，托人送回京城，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任，甘愿辞官归隐。满朝文武都觉得他疯了，好不容易从死局里逃出来，就算被贬了官，好歹也是个七品知县，竟要辞官归隐？张敬之写了好几封信来劝他，他都只回了一句：心有所系，无心仕途。

他留在了青灯庵里。

他把塌了的院墙重新砌好，把破了的窗纸重新糊好，把院里的荒草除得干干净净，在院角种了阿妩喜欢的桂花，还有一片红枫。西厢房里，他依旧摆着那张破木案，案上永远放着那盏青灯，灯盏里的清油，永远添得满满的，从来没有空过。

他依旧日日读书，只是不再读那些科举策论，不再读那些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他读诗词，读话本，读那些阿妩喜欢的闲书，夜夜读到三更天，就像阿妩还在的时候一样。他读书的时候，会对着青灯，轻声念出来，就像念给她听一样。

每每他念完一段，灯芯就会轻轻跳一下，爆出一声灯花，像她在拍手叫好。

他会对着青灯，跟她说很多很多话。跟她说对不起，说自己不该在京城犹豫，不该辜负她；跟她说山间的枫叶又红了，跟他前世救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跟她说院角的桂花开了，香得满院都是，就像她身上的味道；跟她说，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他再也没有提过娶妻的事。

有亲友给他说亲，有乡绅想把女儿嫁给他，他都一一婉拒了。他说，我早己娶了妻，她就在这盏青灯里，陪我一辈子。旁人都觉得他疯了，说他被狐妖迷了心窍，好好的前程不要，守着一盏破灯，在荒山里过一辈子。

可沈砚不在乎。

世人懂什么呢？他们只知道功名富贵，只知道娇妻美妾，可他们不知道，这世间，有一个女子，找了他三辈子，等了他一百年，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平安。他欠她的，用一辈子来还，都不够。

就这样，他在青灯庵里，守了三年。

三年后，临江县发了大水，洪水冲垮了堤坝，淹了无数村庄，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当地的知县是个昏官，只顾着自己捞钱，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消息传到山里，沈砚坐在案前，看着那盏青灯，坐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阿妩绝笔里的话：“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当心怀百姓，守正持节。”

他想起阿妩陪他读书的时候，跟他说：“公子读圣贤书，不是为了金榜题名，是为了护佑那些苦命人啊。”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把青灯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随身的书箱里。他决定去临江县赴任。

他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前程。他是为了阿妩。他要活成她希望的样子，做一个好官，护佑一方百姓，不辜负她百年的修行，不辜负她舍命相护的心意。

他带着那盏青灯，去了临江县，做了那个七品知县。

一到任，他就先开了粮仓，放粮赈灾，安抚百姓；又亲自带着民夫，去修堤坝，日夜守在江边，连觉都不敢多睡，硬生生用了三个月，把垮掉的堤坝修好了；他又彻查了当地的贪官污吏，把那个只顾捞钱的昏官，还有那些勾结恶霸的劣绅，全都抓了起来，上报朝廷，一一治罪。

临江县的百姓，都念他的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

他在临江县做了三十年知县，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三十年里，他没有贪过一两银子，没有枉过一次法，没有辜负过一个百姓。他的官衙里，永远摆着那盏青灯，他夜夜在灯下批阅公文，处理民事，灯永远亮到三更天。

就像当年在青灯庵里，阿妩陪着他读书一样。

这三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朝堂风云变幻，赵嵩倒台了，被抄家问斩，张敬之也告老还乡了。当年和他一同中榜的举子，有的当了宰相，有的成了封疆大吏，也有的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只有沈砚，安安稳稳地做了三十年的七品知县，守着临江县的一方百姓，守着案上的那盏青灯，波澜不惊。

有人劝他，说他政绩卓著，该往上走走，可他都笑着摇了摇头。他说，我这辈子，能守好这一个县，护好这一方百姓，就够了。

他知道，阿妩在灯里看着他呢。她看着他做了个好官，看着他没有辜负她的心意，一定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