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年枫约三生诺，子庵风雪两心知

灯花爆了又落，屋里静得只剩窗外雪落的簌簌声。沈砚握着阿妩冰凉的手，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翻来覆去——红枫漫山的秋日，少年蹲在树下，指尖沾着血，小心翼翼掰开锈迹斑斑的铁夹，放走了那只腿骨被夹断的青狐。那狐儿跑出去几步，又回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才一瘸一拐钻进了枫林深处。

那少年的眉眼，和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怔忡，几分不敢信：“所以……这些日子，你夜夜来添灯油、整书稿，都是为了……报当年那一点救命之恩？”

阿妩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反手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掌心竟生出了一点暖意。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光，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雪：“公子当年随手一救，是无心之善，可于我而言，是捡回了一条命，更是保住了我百年的修行。”

她终于把藏了百年的心事，一字一句，说给了他听。

百年前，她还只是西寒山枫林里一只刚修出灵智的青狐，贪玩离了巢穴，误踩了猎人的铁夹。那夹子力道极大，几乎夹断了她的后腿，若再晚半日，她便要修为尽散，死在枫林里。是当时赶考路过的沈砚前世，不顾身边书童的劝阻，蹲在雪地里，用随身的匕首撬了半个时辰，手被铁夹划得鲜血淋漓，才把她救了出来。

他还给她的伤口敷了随身的金疮药，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小狐狸，以后别再乱跑了，山里凶险。”

那一句话，那一点暖意，她记了一百年。

她回山之后，潜心修炼，凭着那点执念，硬生生熬过了三次雷劫，终于修出了人形。可等她再下山寻他时，当年的少年早己入土，轮回转世去了。

她便开始找他。

三生三世，整整百年。

第一世，他转世成了镇守边关的武将，十七岁从军，二十岁便成了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她化作军中的厨娘，远远看着他披甲上阵，斩将杀敌，却不敢靠近半步。他身边杀伐之气太重，她的妖身近了，只会折损他的阳寿。最终，他在三十岁那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她站在乱葬岗上，看着他的棺木入土，守了三天三夜，落了满脸的泪。

第二世，他转世成了江南的富商，一生衣食无忧，儿女双全，寿终正寝。她化作街边卖花的女子，看着他牵着妻儿的手，逛灯会，游西湖，眉眼间全是安稳的笑意。她便也笑了，转身走了。他这一世过得太好，不需要她的报恩，也不需要她的打扰。

首到这一世，他转世成了沈砚。

书香门第，少年丧父，母亲卧病，家道中落，两次科举落榜，被亲友嫌弃，被世人冷落，孤身一人躲进这荒山野岭的破庵里，抱着一腔抱负，熬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她终于敢靠近了。

“我找了你三辈子，”阿妩抬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泪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刺骨，“前两世，你要么有泼天的功业要守，要么有安稳的日子要过，我不敢来，怕我的妖身给你招祸。可这一世，我看着你一个人在这破庵里，啃冷粥，熬寒夜，灯油烧干了都舍不得添，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只想给你添一盏灯，磨一回墨，陪你走完这一段难走的路。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得发疼，又暖得发烫。他活了二十三年，尝尽了世态炎凉，亲友避他如避蛇蝎，世人笑他落魄无能，连他自己，都快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他从没想过，竟有一个人，找了他三辈子，记了他百年前的一点小恩，默默守了他这么久。

什么人妖殊途，什么狐鬼精怪，在这一刻，全成了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伸手，轻轻把阿妩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怀里的雪。他不敢用力，怕把她碰碎了，只低声道：“阿妩，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阿妩的身子猛地一僵，埋在他的怀里，肩膀轻轻抖着，压抑了百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这间破屋里，却再也没有半分寒意。

自那以后，阿妩便不再藏着掖着了。白日里也留在庵中，不再天不亮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