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第一个故事,便与这案上的青灯有关。世人都说灯是死物,照得见前路,照不透人心,可他们不知道,有些灯里,藏着百年的执念,藏着没说出口的情深,藏着一个狐女,用一生修为换来的相守。
这故事发生在江南,暮秋时节,冷雨连下了十几天,把天地都泡得发潮。城外三十里,有座荒废的古庵,名唤青灯庵。庵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墙塌了大半,院里的荒草长到了人腰高,只有正殿门前的两株古柏,还挺着身子,在雨里站着。
庵里原本住着一个老尼姑,法号了尘,半年前圆寂了,从此这庵就空了下来,成了野狐野兔的窝。首到这年深秋,来了个年轻的书生,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沈砚那年二十三岁,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奈何父亲早逝,母亲卧病在床,家道一日比一日败落。前两次科举,他都名落孙山,今年是第三次赴考,家里最后的几亩薄田都典当了,城里的亲友见他落魄,个个避之不及,连个借住读书的地方都寻不到。思来想去,他想起幼时跟着父亲来过这青灯庵,虽荒废了,好歹能遮风挡雨,便背着书箱,裹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来了这里。
庵里的偏房塌了一间,只剩靠西的一间还完好,只是窗纸破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沈砚花了两天时间收拾出来,扫了灰,糊了窗纸,把正殿里老尼姑留下的一张破木案、一盏铜青灯搬了进来,就算安了家。
他的日子过得极清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山涧挑水,劈够一日的柴,煮两碗稀粥,就着咸菜吃了,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读书。夜里便点起那盏青灯,就着昏黄的火光,读经史,写策论,常常读到三更天。
只是他穷,买不起上好的清油,只能买市井里最便宜的粗油,烟大,还不经烧。常常读到兴头上,灯油见了底,火光跳两下,就灭了。他摸黑找火石,找着找着,就想起卧病的母亲,想起渺茫的前程,心里堵得慌,对着满室的黑暗,长长地叹一口气。
怪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那夜他读书读到三更,灯油己经耗得干干净净,火光暗下去,最终灭了。他困得厉害,也懒得找火石,就着身上的破棉袄,趴在案上睡着了。第二日清晨醒来,只觉鼻间萦绕着一股清清淡淡的油香,低头一看,那原本空了的灯盏里,竟盛得满满的灯油,是上好的清油,半点杂质都无。
沈砚愣了半天,只当是自己前一夜眼花,记错了油的多少,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几日,又出了怪事。他前一夜写的策论,被夜里的穿堂风吹到了地上,沾了泥水印子,连字迹都糊了大半。他心疼得不行,拿着书稿擦了半天,还是脏污不堪,只能叹着气放在案边,打算抽空重新抄录。结果第二日一早醒来,那书稿竟整整齐齐地晾在窗台上,泥水印子消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清爽爽,连他写错的一个生僻字,都被人用朱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注了正确的写法,笔力清秀温婉,一看便是女子的手笔。
这下,沈砚是真的惊了。
这青灯庵荒在山里,周围五里都没有人家,平日里连樵夫都很少来,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住。是谁夜夜来他屋里,替他添灯油,整书稿?
他心里起了疑,便留了心。夜里读书时,看似全神贯注盯着书卷,眼角却时刻留意着屋里的动静,耳朵听着窗外的风吹草动。可接连几日,都没什么异常,只是灯油依旧会在不知不觉间满上,破了的书皮会被人细细补好,案上永远会在他困乏时,多一杯温热的茶水。
首到那夜,雨下得极大。
北风卷着冷雨,拍打着窗纸,哗哗作响,院中的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院门被刮得哐哐首响,像有人在外面撞门。沈砚读书读到半夜,眼皮沉得厉害,手里的书卷渐渐拿不住,最终趴在案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雨里的桂花香,清清爽爽的,一点都不腻。紧接着,有一件带着暖意的衣裳,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挡住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沈砚的身子猛地一僵,瞬间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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