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破屋寒灯夜漏长，闲将旧事写荒唐。

莫言鬼狐无肝胆，多少衣冠胜虎狼。

青灯志异·序

今年立冬过后，天就没晴过几日。这荒城的冬天冷得钻骨头，我这破屋窝在南城墙根下，墙皮掉了大半，西窗的窗纸前几日被风撕了个口子，糊了两层旧麻纸，还是挡不住北风，夜夜往屋里灌。

案上这盏青灯，是我二十岁那年先父留下的。铜灯台磨得发亮，灯盏里的棉灯芯换了无数根，一晃，二十七年过去了。我今年西十有七，科举考了十二回，回回落榜。年轻时仗着几分才气，总想着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如今倒好，家道败了，亲友散了，只剩这盏灯、半屋子旧书，还有一肚子没处说的闲话。

有人问我，一把年纪了，不想着谋生糊口，天天趴在案上写这些狐鬼花妖的荒唐东西，有什么用？能换米吃，还是能换酒喝？

我倒也不恼。这辈子走南闯北，游幕过三年，在江南古刹借住过半年，在江头野渡的破船里熬过风雪，在深山村落里，跟猎户同吃同住过一整个冬天。见过的人多了，听过的事，也就多了。

正史里写的，从来都是帝王将相、忠臣孝子。可这世间，更多的是升斗小民，是没名没姓的贩夫走卒，是深山里的草木、古宅里的魂灵，是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却揣着一腔心事、一段执念，不被人看见的存在。

我在江南栖云古寺旁，听过一个老僧说，后山有只狐女，夜夜陪着落魄书生读书。书生高中后娶了官家小姐，狐女便散了百年修为，替他挡了官场的杀身之祸，自己化作灯芯，夜夜伴着他案前的火光。我问老僧，这故事是真的吗？老僧笑着指了指佛前的灯，说，你看那灯花跳得这么欢，说不定，就是她在听呢。

我在旧都皇城根下，听过一个守园的老内侍说，前朝御花园里有棵千年棠梨树，化作个小姑娘，为了救满院要被砍伐的花木，闯了深宫，对着暴戾的帝王，说了满朝文武不敢说的话。最后她化作一树枯棠，那年春天，满皇城的梨花开得像雪一样。

还有江头市井的扎纸匠，忘川河畔的茶婆，深山里的骨笛，雾村里的旧事……这些故事，正史不记，方志不录，只在市井里、山野间、冬夜的火塘边、老人们的烟袋锅里，口口相传，慢慢飘着。要是我不把它们写下来，再过些年，就没人记得了。

世人都怕鬼、怕妖、怕精怪，说它们青面獠牙、害人不浅。可我活了快五十年，见过最狠的算计、最毒的心肠、最凉薄的情义，全都是人做的。倒是那些被骂作妖邪的狐鬼花妖，往往守着一句承诺，等了一辈子、几辈子；往往为了一点恩情，舍了自己的修为、自己的性命。

它们比很多人，更懂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什么是一诺千金。

所以我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吓唬人，更不是为了求什么功名富贵。只是想借着这盏青灯的一点光，把这些故事记下来：给那些不被人看见的魂灵，留个安身的地方；给那些被辜负的情义，留个说法；给这凉薄的世间，留一点温乎气。

这盏青灯的光很弱，照不了千里江山，照不了金銮宝殿，也照不透人心的九曲十八弯。它只能照见我这张破木案，照见案上的麻纸，照见我手里的这支秃笔，还有那些故事里的人、狐、鬼、妖，在灯影里慢慢显出身形，对着我，轻轻点头。

夜还长，风还紧，壶里的酒还剩半盏。

你要是不怕这些荒唐故事，就坐下来，暖暖手，听我一个一个，慢慢说给你听。

时丙午年冬，书于荒城破屋之西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