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失控

无垢峰的琉璃瓦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静得发指。

整整三天了。

清尘殿最深处的极寒冰室里，晏清尘盘膝坐于万年玄冰之上。那双素来宛如死水般无波无澜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翻涌着危险的暗潮。

他没有在闭关，也没有在推演天道。这位高高在上、早该断绝七情六欲的化神期尊者，竟用他那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长明宗的神识，死死地、一寸不落地锁定着偏殿里那个被他囚禁的少女。

一连三天。

那个以往为了活命，连尊严都可以踩在脚下、用尽浑身解数装出一副乖巧温顺模样的极品药具，此刻却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没有碰那放在白玉桌上的千年灵髓，也没有运转他传授的敛息功法。她只是死死地蜷缩在拔步床的最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张肮脏、低劣、甚至沾着煤灰的破油纸信。

她不吃、不喝，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丝。她就那样睁着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源源不断地砸在那张破信纸上，将上面的劣质墨迹晕染得一塌糊涂。

晏清尘修长冰冷的手指，在玄冰床的边缘无意识地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陌生的、甚至让他感到极度暴躁的无名火，正在他那颗自诩无尘无垢的道心深处疯狂流窜。

为什么？

晏清尘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他以为自己是愤怒，愤怒于这件完美的艺术品竟然在为了沾染凡俗红尘的垃圾而糟蹋她自己的身体。

她是本座的！那是本座用来洗涤凡骨的无上仙药！她的每一滴眼泪、每一寸血肉都只属于无垢峰，她凭什么为了一个凡间的蝼蚁伤神？！

他试图用高高在上的所有权来解释这种烦躁。可是，当他看着林半两那毫无生气的眼神时，那股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恐慌。

他在恐慌什么？恐慌一件药具的损坏？不，长明宗的宝库里有无数天材地宝可以吊住她的命。

晏清尘不知道，这种让他恨不得将那张信纸连同写信之人一起碾成齑粉的烦躁，在凡间，有一个恶俗的名字——嫉妒。

他更没有察觉到，在他丹田极深处，本就只能靠纯净之气才能压制的心魔，因为这股浓烈的独占欲和嫉妒，开始隐隐作痛，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理智。

杀了那个写信的人。把那张纸烧成灰烬。让她永远只能看着本座……

心魔的低语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砰——！”

第三天的黄昏，晏清尘终于忍无可忍。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嫉妒的啃噬下轰然断裂。

偏殿那扇由万年沉香木制成的厚重房门，被一股狂暴、夹杂着碎冰的灵力轰然踹开！

冷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而入。

晏清尘一身白衣胜雪，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骇人冷气，大步跨入殿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里、形容枯槁的林半两，那双完美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

“为了一个低贱的凡人蝼蚁，你连饭都不吃了？”晏清尘的声音极度温柔，却透着刮骨的寒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哭哭啼啼的衰败模样，弄脏了本座的极品药具。本座把你养在这无垢峰，不是让你来缅怀那些令人作呕的凡间垃圾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傲慢地伸出那只纤尘不染的手，就要去抓林半两死死护在怀里的那封信。

“拿来。这种脏东西，不配出现在无垢峰。”

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往日里那个吓得瑟瑟发抖、像幼鹿般磕头求饶的林半两。

角落里的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盛着水光、怯懦的杏眼里，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那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随后，在这死寂之中，“轰”地一声，燃起了滔天彻地、玉石俱焚的疯狂恨意！

是啊，在晏清尘眼里，那是弄脏无垢峰的垃圾。

可那是她的阿生啊！是那个在这吃人的世界里，唯一给过她温暖、满心欢喜等了她一整天、最后却在绝望中失去她的少年！

“你懂什么！”

林半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哑怒吼。在晏清尘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封信的瞬间，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悍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