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迟来凄凄

清尘殿最深处的采血密室里，死寂得只剩下鲜血滴落在玉石地面上的微弱声响。

“滴答。” 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记记闷雷，轰然砸在晏清尘那固守了上百年的无情道心上。

他单膝跪在冰冷刺骨的白玉地砖上，双臂僵硬地悬在半空。 在他的怀里，是那个他口中脏透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污秽的凡间少女。

林半两那身粗糙的杂役服早己被冷汗和红水浸透。 她手腕上那道被他用剑气撕裂的伤口，正汩汩地涌出带着极品鼎炉甜香的红。那刺目的液体，毫无遮挡地洇透了晏清尘那件由千年天山雪蚕丝织就、永远纤尘不染的极品道袍。

红与白，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幅刺目、荒谬的凄艳画卷。

晏清尘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他有着严重、甚至到了病态地步的洁癖。以往，若是有人敢将半滴脏水溅在他的鞋履上，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连同那块地砖一起挫骨扬灰。他的身体对任何外来的触碰都有着本能的排斥和恶心。

可是现在，一个满身是血、混杂着泥土和眼泪的女人，就这样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他的怀里。 他没有恶心，没有反胃，甚至连一丝想要将她推开、摔碎在地上的念头都没有。

他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罕见的错愕与茫然。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怀里那个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少女，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着颤。

理智在疯狂地叫嚣：丢开她！她只是个卑贱的鼎炉，只是个被凡人书信弄脏了的残次品！

然而，他那具修炼到了化神期的强悍躯壳，却仿佛被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本能彻底接管。 晏清尘缓慢地、生涩地收拢了双臂。

他就像是一个在黑暗的泥沼中孕育出的怪物。 平生第一次，用一种笨拙、甚至带着几分战栗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理会地上被打翻的玉盏，也没有去管那一地珍贵的鼎炉精华。 他只是僵硬地站起身，将怀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林半两，一步一步，轻柔地放回了那张万载温玉床上。

玉床生寒，林半两在昏死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紧紧蹙起。 那双因为连日痛哭而红肿不堪的眼眸紧紧闭着，眼角依然挂着未干的泪痕。

晏清尘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透明的脸颊，看着她哪怕昏死过去也紧皱着的眉头。

体内的心魔因为闻到了大量涌出的鼎炉异香，正在嘶吼、咆哮，贪婪地催促着他去吸食、去掠夺。 可晏清尘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股陌生的、让他暴躁到想要毁灭一切的无名火，在看到她眼角泪痕的这一刻，突然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细密的抽痛。

那痛楚不似刀砍斧劈，却像是一根生锈的细针。 缓慢地、精准地扎进了他那颗自以为早就没有了血肉的心脏里。

晏清尘的视线，从林半两的脸上，缓缓移向了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哪怕昏迷也不肯松开的那半截破信纸。 “阿生哥……”

林半两的唇间，微弱地溢出了一声呓语。 晏清尘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犹如深渊。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两天来那股无法抑制的暴躁、那股恨不得将整个水云峰都夷为平地的无名火，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回忆——

晏清尘闭上了眼睛。 记忆如同被利刃划破的冰层，残忍地露出了那段被他死死封锁、腐臭不堪的过往。

世人皆知，长明宗掌门首徒晏清尘，出身于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晏氏本家。 他天资绝顶，光风霁月，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可没人知道，那光鲜亮丽的家世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令人作呕的肮脏。 他是一个不被期待、不被承认的存在。一个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的、晏家庶女在外面与人苟合生下的孩子。

晏清尘童年的记忆，永远是晏家那阴暗潮湿的偏院。 永远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子弟们充满鄙夷和恶意的眼神。

“看，那个不配姓晏的又出来了。” “真脏啊，别碰他，那种人生来就是带着污泥的，会弄脏了我们的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