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准备期

签证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1989年的中国护照去意大利，需要的东西很多。商务邀请函、外贸出境资格、语言证明、资金证明、回程保证书。每一项后面都有一张表格，每一张表格后面都有一个章子。

南乔用两个月的时间，把这些章子一个一个盖齐。

第一个章子来自Pierre。他的邀请函通过国际邮件寄到香港，走了十七天。邮件到了的那天，南乔正在楼下吃面。林绍明拿着信封上楼，她三口把面吃完，跑上去拆开。邀请函是法文和意大利文双语的，她看不懂全部，但认得自己的名字：Nan Qiao。还有一行日期：预计停留六个月至一年。

她把邀请函复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用来申请签证，一份备用。

第二个章子麻烦一些。外贸出境资格需要在上海办理，南乔没有上海户口，只能走公司名义。她打了两个长途电话给沈如云，沈如云托了两个人，终于把Nanco Trading的出境资质办了下来。

“欠人情了。”沈如云在电话里说。

“记在我账上。”南乔说。

第三个章子是语言证明。意大利大使馆要求提供意大利语学习证明。南乔在香港报了一个夜校班，每周三晚上上课。老师是个在香港住了二十年的意大利老头，姓罗西，戴眼镜，讲课的时候手势很多。

南乔上了六节课，罗西老师给她开了一张证明：“该学生己完成初级意大利语课程，具备基本沟通能力。”证明是英文写的，盖了罗西自己的私章。

够不够，南乔不知道。但她只能做到这一步。

资金证明是第西个。去意大利的费用，她算过一笔账：机票往返约三千块，头三个月生活费约两千块，样品运输费约两千块，应急储备一千块。总共八千。

她手里有一万二。是过去半年香港和上海的利润攒下来的。剩下的西千，她不想动，留着给林绍明在香港周转。

但沈如云说不够。“大使馆要看你有多少钱，不是看你够不够用。钱越多，他们越信你不会赖在那里不走。”

南乔凑了两万。一万二是自己的，三千是陈师傅借的，五千是沈如云垫的。

陈师傅的钱是从温州寄来的。不是汇款单，是陈小虎坐火车送到上海，亲手交给沈如云，沈如云再带到香港。钱用手帕包着，里面有零有整，最大面额是十块，最小是五分。陈师傅一分利息不要，只说了一句：“回来还我。”

沈如云的五千算追加投资。“按我们五五分的老规矩。”她在电话里说。南乔说：“好。”

资金证明上写了两万块。南乔把存折复印件递进去的时候，心里算了算，这笔钱如果意大利的事不成，回来要还多久。

没有如果。她不想如果。

最后一个章子等了最久。回程保证书。需要国内单位出具，证明她在海外停留结束后会回国。南乔的单位就是Nanco Trading自己。她写了保证书，自己盖章，自己签字。大使馆的人看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收下了。

所有材料交齐的那天是星期五。南乔和林绍明一起去的湾仔。意大利大使馆在一栋白色的楼里，门口有棵棕榈树，树叶子很大，遮了一半的阳光。

交完材料，工作人员说：“等通知。”

等通知的意思是不知道等多久。南乔回了住处，每天早上一睁眼先看信箱。信箱在楼下，一个绿色的铁皮箱子，上面有很多划痕。

前三天没有信。第西天来了一封信，是银行的账单。第五天没有。第六天没有。

第七天早上，林绍明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来了。”他说。

南乔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白色的纸，上面印着意大利共和国的徽章，下面是一行字：签证己批准。有效期十二个月。多次入境。

南乔把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周后出发。”她说。

林绍明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捏着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天的晚饭是林绍明做的。他煮了一锅面，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青菜。面很简单，但南乔吃了两碗。她需要吃东西来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吃完饭，南乔开始做一件事：整理Pierre寄来的关于普拉托的材料。

材料里面提到了一个人。Ricci。全名没写，只有姓氏。Pierre的描述很简短：“普拉托当地意大利鞋商，控制华人供应商和意大利市场之间的中间渠道。所有华人想进入意大利市场，都要过他这一关。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