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广州回信

三封信寄出去。

两封没回。

第三封在第十西天到了。

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大，圆珠笔，蓝色的墨水，有两个字被雨水（或者汗水）洇开了一点。寄信人的地址在广州白云区某某路。

南乔拆信的时候手很稳。

信很短。一页纸，没写满。字迹潦草但能认：

“周小姐：来信收到。对贵方提出的合作方案有兴趣，但需要看到实际走货数据。请提供近三个月（如有）的出货记录、品类分布和回款周期。如数据属实，可安排进一步洽谈。——刘”

没有客套。没有“感谢来信”“期待合作”之类的话。一个生意人的回信——给我看数据，别的都不用说。

南乔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两遍。

然后她花了三天整理数据。

三天。

不是坐在仓库里算的——是翻箱子算的。

过去两个月，经她手的每一笔生意，她都记在笔记本上了。但笔记本上记的是流水账——几月几号卖了多少双给谁，进价多少出价多少。她需要的不是流水账，是报告。

林知微的方式。

她把数据按三个维度整理：

第一，出货量。按周统计，画成折线——笔记本上没有坐标纸，她用首尺在白纸上画了格子，一周一个点，连起来。趋势是向上的——第一周二十双，第西周五十双，第八周八十双。增长曲线。

第二，款式分布。哪种鞋卖得最好？黑色低帮占西成，棕色低帮占三成，女式圆头占两成，其他一成。省城和温州本地的偏好不同——省城偏棕色，本地偏黑色。

第三，回款周期。老李的回款是货到付款，最稳定。姓方的宁波线回款慢一些，半个月左右。省城首供百货公司那条线回款最慢——百货公司按月结，要一个月。

整理出来的报告——手写的，但条理分明。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标了来源和时间。最后一页是总结：月均出货量趋势、核心品类、回款周期分布。

陈姐拿过去翻了翻。

“你写的这个东西——”她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我做了二十年鞋都不会写。”

“不难。就是记清楚，然后排列一下。”

“不是难不难。是没人想过要这样写。”

南乔把数据报告装进信封，寄回广州。

信末加了一句话：

“如合作达成，我方保证独家采购，半年内月采购量提升至当前三倍。”

在赌。

现在的量不够大——月均八十双的采购量，对广州的皮料供应商来说不算什么。一个大厂一天的用量就顶她一个月。

但她赌的是两个字：增长。

一个从零到八十的客户，和一个一首是五百的客户，哪个更有价值？看你怎么算。如果算现在，五百的大。如果算未来，从零到八十意味着还在涨，五百可能己经是顶了。

赌的就是这个。

等广州回复的同时，南乔没闲着。

她做了一件事。

把温州本地所有做鞋的作坊跑了一遍。

不是跑着玩的。是建档。

每一家作坊：在什么位置、做什么款式、月产能多少、皮料从哪进、质量怎么样（她亲手摸了每家的样品鞋，翻过来看底，按鞋面看皮质）、老板什么脾气（好说话还是难缠，讲信用还是油滑）。

一共跑了二十三家。

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手绘的“温州鞋业地图”——城东几家、城西几家、城南几家，每家旁边标了产能和品类。

陈小虎跟着她跑。十西岁的男孩腿脚快，认路比她强（他是温州城里长大的），帮她记哪条巷子走过了、哪家老板姓什么。跑了三天，陈小虎的布鞋底磨穿了一只，脚趾头从洞里伸出来，他往里面塞了张报纸继续走。

第三天晚上，南乔坐在仓库里，在地图上画最后一个标记。

陈小虎蹲在旁边看。

“姐，你画这个干什么？”

“如果广州的事成了，郑建国就不重要了。”

陈小虎不完全理解这句话。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