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见鬼

凤姐的疯癫，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起初只是尖叫，喊“别过来”“不是我害的”。后来变成了哭，呜呜咽咽的。再后来，她开始笑，笑得瘆人。

平儿守了她一夜，眼睛哭得通红。天快亮的时候，凤姐忽然安静了。平儿以为她睡着了，凑过去一看，凤姐睁着眼睛，首首地盯着头顶的帐子，嘴里念念有词。

“尤二姐……你来了……你来接我了……”

平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奶奶，您别吓我。屋里没人，只有我。”

凤姐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念叨：“张华……你也来了……你们都来了……好，好，我欠你们的，该还了……”

平儿捂住嘴，不敢再听。

天亮后，消息传遍了整个荣国府。王夫人派人来看了，贾母也派人来问了。大夫来了，诊了脉，说是“热入心包，神志昏愦”，开了几副安神药，摇摇头走了。

道士是下午来的。

贾母让人去请的，说是“驱驱邪”。两个道士穿着法衣，拿着桃木剑，在凤姐的院子里摇铃念经，烧纸钱，洒符水。凤姐被两个婆子按在榻上，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道士折腾了一个时辰，收了银子走了。凤姐没有好，反而更疯了。

她开始说胡话，说的都是那些年的旧账。

“鲍二媳妇……我不是故意逼你上吊的……是你自己想不开……”

“尤二姐……你别掐我……我让你吞金，不是我亲手杀的……”

平儿听着，浑身发抖。她不敢让这些话传出去，把丫鬟们都撵到院子里，自己一个人守着。

可是凤姐的声音太大了，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婆子们站在廊下，交头接耳。

“琏二奶奶这是怎么了？”

“中邪了呗。你听她喊的那些名字，都是死人了。”

“尤二姐、张华、鲍二媳妇……哪一个不是被她害死的？”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又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喊的。恶有恶报，老天爷长眼呢。”

婆子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荣国府。不到半天，上至贾母，下至粗使丫鬟，都知道凤姐“中邪”了，嘴里喊着死人的名字。

有人说她是遭了报应，有人说她是被冤魂索命，有人说她是装疯卖傻。说什么的都有。

王夫人听到消息，脸色铁青。

她不怕凤姐疯，她怕凤姐乱说话。凤姐知道的太多了。贾府那些年的丑事，哪一件没有凤姐的手笔？贾赦卖女、贾琏偷娶、王夫人放贷、贾政贪墨……凤姐都知道。要是她疯疯癫癫地全抖出来，贾府的脸面就彻底完了。

“玉钏，”王夫人说，“去告诉平儿，看好她们奶奶。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凤丫头出院子。她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玉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王夫人叫住她，“告诉平儿，要是凤丫头再乱说话，就用帕子堵住她的嘴。”

玉钏的脸色白了白，没敢多问，匆匆去了。

凤姐的院子被看管了起来。平儿按照王夫人的吩咐，把院门关上，不许外人进来。丫鬟们被勒令不许议论，谁要是敢乱说，就撵出去。

可是堵得住嘴，堵不住人心。

婆子们还是在私下里议论，只不过声音更低了。

“琏二奶奶这回怕是起不来了。”

“可不是？她那病，不是药能治的。那是报应。”

“她害死了那么多人，阎王爷能饶了她？”

“嘘——别说了。让太太听见，咱们都得滚蛋。”

潇湘馆里，赵姨娘溜进来，关上门，凑到黛玉跟前。

“林姑娘，事成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兴奋，“琏二奶奶疯了。见人就喊‘别过来’，喊那些死人的名字。府里上下都在传，说她是遭了报应。”

黛玉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放下书。

“王夫人呢？”

“太太让人把凤姐的院子看管起来了，不许外人探视。她是怕凤姐乱说话，把那些丑事抖出来。”

黛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继续散布。让府里的人都知道，凤姐是恶有恶报。不是中邪，是冤魂索命。”

赵姨娘连连点头。

“林姑娘放心，这种事，婆子们最爱传。”

赵姨娘走后，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凤姐姐，你看见的，不是鬼魂。是你自己造的孽。”

远处，隐约传来凤姐院中的尖叫声。

黛玉关上窗，转过身。

“紫鹃。”

紫鹃从外间走进来：“姑娘。”

“你去告诉赵姨娘，让她继续打听凤姐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紫鹃转身要走。

“等等。”黛玉叫住她，“让人盯紧王夫人。她要做什么，我要第一时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