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绣满天下

壹·一道圣旨

萧玦的旨意，是在早朝之上当众宣的。明黄圣旨展开，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的寂静，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没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旨意其实不长，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命天下各州府县，都要广设绣学堂，凡是家境贫寒的女子，年满十二岁，都能进堂学绣，官府管吃管住，学得好的，还能选进尚宫局当正式绣娘。这道旨意一落，就跟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里，涟漪一圈圈往外荡——从京城传到首隶，从首隶漫到江南，再从江南飘到湖广，到最后，连那些偏远得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县城，也都传遍了。

外头的议论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老百姓拍手叫好，说朝廷总算做了件接地气的实事，给穷人家的姑娘指了条活路；也有酸腐的士绅私下骂娘，嚼舌根说官府拿银子养绣娘，倒不如拿去修路铺桥、赈灾济贫；还有些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私下打赌，说这事儿就是一时新鲜，撑不过两年就得黄。

沈檀压根没心思管这些闲言碎语。她心里清楚，这道旨意，是她这辈子最想做成的事，是芸娘没来得及实现的念想，也是无数像她当年一样、困在方寸之地里的女子，唯一的出路。

她闷头忙了三个月，把芸娘留下的旧绣谱，还有沈汐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新奇针法，一点点整理成册，取名《绣典》，分了上中下三卷——上卷讲的是最基础的针法，哪怕是从没拿过针的姑娘，照着学也能入门；中卷是进阶的技法，专攻绣品的细腻与灵动；下卷则是设计创意，教姑娘们跳出旧框框，绣自己见过的风景、心里的念想。

书稿整理好的那天，她捧着厚厚的册子去乾清宫找萧玦。萧玦放下手里的奏折，一页页翻得仔细，翻到最后，拿起朱笔，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了西个字——“功在千秋”。

沈檀盯着那西个字，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这西个字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芸娘的，是写给那些世世代代握着绣花针、却连自己命运都做不了主的女人的。

绣学堂的事，沈汐主动揽了过去，负责培训第一批派往各地的绣学师傅。她从京城绣学堂里挑了二十个手艺最扎实、性子也沉稳的绣娘，关在尚宫局的后院里，整整集训了两个月。白天手把手教针法，晚上就围着灯讲《绣典》，忙得脚不沾地，连平安都顾不上多看一眼。

赵元启没办法，只好把平安背在背上批公文。小家伙精力旺盛，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驾驾”地喊个不停，还时不时伸手去抓桌上的奏折，把兵部大堂闹得鸡飞狗跳。

赵尚书——也就是赵元启他爹，被自己的亲孙子闹得实在没法办公，只好硬着头皮上书，请求在家办公，也好照看着孩子。萧玦看了奏折，大笔一挥就批了，还在后面附了一句：“含饴弄孙，人生乐事，赵卿不必推辞。”赵尚书捧着圣旨，真是哭笑不得，连叹自己这孙子，比当年的赵元启还能闹。

贰·林巧儿出征

第一批绣学师傅派往各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沈檀就去了城门口送行。

二十个年轻姑娘，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骑着温顺的毛驴，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要出远门的麻雀，既紧张又兴奋。她们有的要回江南，有的要去湖广，有的要去西川，最远的一个，要去千里之外的云南，路上得走两个多月，光是想想都觉得辛苦。

林巧儿是第一个报名要去偏远地区的，她选的地方，比云南还要偏、还要远——贵州的大山里。沈檀拉着她的手，指尖能摸到她掌心磨出的薄茧，轻声问她：“巧儿，那么远的路，山高路险，你不怕吗？”

林巧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怕，怎么不怕？可比起怕，我更想去。娘娘，您猜我为什么非要去贵州？”

沈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好奇。

林巧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小心翼翼展开——是一幅《山花烂漫图》，绣的是贵州的大山，山上开满了映山红，红彤彤的一片，像天边烧起来的云彩。针法不算特别精致，针脚还有些歪歪扭扭，可那股子热腾腾的劲儿，看得人心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