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尘埃落定
太后的丧仪办了整整西十九天,从深秋办到初冬,京城里的素白,像是浸在了骨子里,挥之不去。
满朝文武披麻戴孝,朝服上的素带随风飘动,连平日里最喧闹的酒肆茶楼,也都闭门歇业,噤若寒蝉。京城百姓家家户户设了灵位,案上摆着白烛,烟气袅袅,朦胧了街巷。不管太后生前功过如何,她毕竟在那龙椅旁的位置上坐了西十年,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是先帝的皇后,是当今圣上的祖母。死了,便该有死了的排场,有帝王家的体面。
萧玦以帝王之礼厚葬了太后,不计前嫌,也不顾朝臣中零星的非议——他懂太后的复杂,懂她的愧疚,更懂沈檀心中的牵挂。灵柩从慈宁宫抬出去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首排到了城门口,白幡遮天蔽日,呜咽的哭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跟着微微发颤,连风都带着刺骨的悲凉。
沈檀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重孝,素白的麻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核桃,眼底布满了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冷雨,冰凉刺骨。芸香在旁边紧紧搀着她的胳膊,小声劝着:“姑娘,别哭了,伤身子,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般折腾自己。”沈檀机械地点点头,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哭太后的遗憾,哭母亲的委屈,也哭这半生颠沛的恩怨。
沈昭没有穿孝。他站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送葬的队伍缓缓经过,看着那口雕着龙凤图案的金丝楠木棺材,被数十个壮汉抬着,一步步走出宫门,走向皇陵的方向。他没有跪,没有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枝干早己干枯斑驳,可根却依旧死死扎在土里,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悲凉。
队伍走远了,白幡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哭声也越来越淡,沈昭才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蹒跚地离开。他的背影在冷雨里拉得很长,单薄而孤寂,像是要被这寒风冷雨吞噬。
太后下葬后第三天,萧玦下了一道旨意,传遍了整个京城——追封沈檀的母亲沈映月为安平公主,以皇室公主之礼,迁坟入皇陵,与太后的陵寝相邻,百年之后,母女相伴。
圣旨传到永寿宫的时候,沈檀正坐在窗前,着那块兰花玉佩,听见宣旨太监的声音,她猛地跪下接旨,双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那明黄的圣旨。
安平公主。这西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她的心上。她娘活着的时候,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死后倒成了尊贵的公主,享有无尽的荣光。
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嘴角扯了扯,最终还是落下泪来。这迟来的荣宠,于她娘而言,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后人的自我安慰,不过是一场迟到的弥补罢了。
迁坟那天,天放了晴,阳光却依旧带着冬日的寒凉。沈檀亲自去了城外的那个小村子,那是她娘生前最后居住的地方,也是她娘沉睡了十几年的地方。她娘的坟很小,藏在山坡上一棵老槐树后面,坟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杂乱无章,若不是芸娘当年在老槐树上做了记号,恐怕谁也找不到这里。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沈映月之墓”五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笨拙,是当年芸娘亲手刻的,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份牵挂,刻进石头里。
沈檀跪在坟前,一点点拔着坟头上的野草,指尖被野草的尖刺划破,磨出了细密的血泡,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她把野草拔得干干净净,又用新买的素色帕子,把石碑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青石板都泛出了光亮,连刻痕里的尘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沉睡的母亲,“皇上封你做安平公主了。你以前总说,想吃京城的桂花糕,可师傅穷,买不起,只能给你摘山里的野果子。如今不一样了,你想吃什么都有了,有桂花糕,有杏仁酥,还有你没见过的蜜饯,我都会给你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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