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父与女

雷吉离开了王城，伊莉娜却没有，她径首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浅金色的发顶，然后是一双清澈的、带着些许忐忑的蓝眼睛。

“父王？”

伊莉娜的声音很轻，怀里抱着一本比她手掌还厚的旧书，皮质封面磨损了边角。

巴雷坦国王从一堆摊开的税赋报告和边境军情简报中抬起头。

脸上惯常的烦躁和阴沉，在看见女儿脸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抹了一下，虽然未能完全散去，但终究柔和了些许沟壑。

“伊莉娜。”

他放下手中捏了半晌的羽毛笔。

“进来吧。到时间了？”

“嗯。”

伊莉娜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她在父亲书桌对面一张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背椅上坐下，将厚厚的书放在膝上。

书很旧，散发着一股档案馆和陈年羊皮纸特有的气味，与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在一起。

国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这张脸……越来越像她了。

“父王。”

伊莉娜打开书，指尖划过一行褪色的字迹，却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抬起眼，看向父亲。

“刚才在走廊，我遇见雷吉男爵了。他……今天为什么会来？”

巴雷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换上一种平淡的口吻。

“边境上的一些琐事，生意上的麻烦。没什么要紧的。”

他不想让那些血腥的买卖沾染到女儿这片小小的、干净的世界。

伊莉娜显然不信他这样的说辞，但她抿了抿唇，没有追问。

她知道父王不会说。

“开始吧？”

巴雷坦主动移开话题，指了指她膝上的书。

“今天讲到哪里了？还是那个因为加征船税，被商人行会赶出城堡的蠢货公爵？”

伊莉娜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不，父王。今天讲‘贤君’埃里克西世。他在位时，减少了边境不必要的摩擦，与邻国重新划定了清晰的贸易路线，王国迎来了三十年的和平与库房充盈。”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试图说服人的认真。

“书里说，他倾听商人和农夫的声音，多于倾听骑士和领主。”

巴雷坦听着，目光却有些飘远。他看着女儿开合的嘴唇，看着她讲述时眼中闪烁的、对于“贤明”、“和平”、“充盈”这些美好词汇的真切向往。

光影在她年轻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纤细的睫毛和挺首的鼻梁。

太像了。

不只是样貌。

是那种神气。

那种认为世界可以讲道理，人心可以向善，王者应当如书中记载般光辉的……天真又固执的神气。

当年，她的母亲，他唯一的王后，那个来自南方富裕城邦、带着满船书籍和更满脑子不合时宜理想的女人，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讲述古城邦的议会和法典。

那时他笑着听，觉得有趣，像听一个美丽的童话。

后来，现实的重锤落下，讲童话的人冰冷地躺下，再没醒来。

只留下这个小女儿，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以及那些从母亲留下的厚重书卷里继承来的、同样“不合时宜”的念头。

“父王？”

伊莉娜停下来，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

她发现父亲在走神，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好像透过了她，在看别的什么。

巴雷坦猛然回神。

他仓促地扯了扯嘴角，试图弯出一个算是回应的弧度。

“嗯，听着呢。”

他声音有些干涩。

“埃里克西世……是个明白人。知道钱袋子比刀剑有时更管用。”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过，伊莉娜，书是书。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由不得人只想做‘贤君’。”

伊莉娜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但很快又重新凝聚起倔强。

“可是父王，如果都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埃里克西世一开始也面临很多反对，但他坚持……”

“好了。”

巴雷坦温和地打断她，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受不了那眼神，太像了，那会让他想起太多无力挽回的东西。

“你的一个小时，还剩不少。继续讲吧，这位‘贤君’后来是怎么收买……嗯，是怎么说服那些边境领主的？”

他重新靠回椅背，做出倾听的姿态。

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专注的侧脸。

窗外天色渐暗，仆役该来点灯了。

就让她讲吧，这一个小时，是他仅存的一点不需要算计、不需要权衡、只需要看着这张脸，放任思念悄然蔓延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