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压力

马车碾过石板路，声音沉闷。

帘子垂着，隔绝了金玫瑰城外城大部分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劣质啤酒的气息，铁匠铺的叮当，还有人群汗液与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

雷吉闭着眼，背靠车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戒指。

马车一路向内，穿过贸易区，穿过工匠区，穿过那些新贵和落魄贵族混居的、带着攀比与奢靡气息的街道，最终驶向城市最中心，那座被高大石墙和护城河环绕的“城中之城”——洛特兰王室的居所，金玫瑰城的心脏，王城。

越是靠近，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体面，喧嚣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宁静取代。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是修剪过的草木、石料，以及若有若无的熏香。

马车经过外城墙的拱门时，卫兵拦了一下。

车夫低语几句，卫兵透过车窗缝隙瞥见雷吉模糊的侧脸，挥手放行。

雷吉甚至没睁眼。

他的脸，在这座王城，就是某种通行证。

不是因为他多受爱戴，而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为谁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马车最终在一座相对偏僻、但守卫森严的侧殿前停下。

这不是觐见外臣或举办宴会的大殿，是国王处理“私人事务”的地方。

雷吉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领，确保嘴角那抹温文尔雅、谦卑恭顺的笑容弧度完美，这才掀开车帘，踏着仆役早己放好的脚凳，走下马车。

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门前，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将脑海中关于精灵军队、关于损失、关于如何应对的种种算计，暂时压到最底层。

脸上只剩下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旅途疲惫与忧心的忠诚。

卫兵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

一股混合着昂贵熏香、以及淡淡酒气的味道涌出。

雷吉迈步走入，门在他身后合拢。

洛特兰·巴雷坦国王坐在那张巨大的、雕着狮鹫的高背椅里，阴影笼着他上半身。

雷吉垂手站在地毯边缘，背脊习惯性地微躬，脸上是无懈可击的恭顺。

“说。”

国王的声音不高，带着长期纵酒后的沙哑。

雷吉闻言，立刻开始低声汇报。

精灵军队，蓄谋清剿，铁蔷薇的证词，其他生还者的佐证。

措辞简洁，逻辑清晰，将所有失败归结于“不可预知的、有组织的武力介入”。

巴雷坦手指敲着椅子扶手，“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书房里回荡。

“黑荆棘的奥托，银谷的盖伯特，还有王都里等着新鲜玩意儿的几位。他们付了定金，雷吉。不少定金。”

雷吉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神色不变：“是…是臣办事不力……”

“王室不退定金。”

巴雷坦打断他，声音平稳。

“货没了，是你们的事。定金，是贵族的钱。他们问我要货，或者要钱。我没有货，钱，也不能从王室的库房里出。”

雷吉感到喉咙发干。

不退定金，意味着那些愤怒的贵族会像嗅到血的鲨鱼，将他连皮带骨撕碎。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对方实力不明，恐非臣一人之力可……”

“那是你的事。”

巴雷坦终于抬起眼，目光混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你的买卖，你的‘合作伙伴’，你的麻烦。一个月，雷吉。把事情搞清楚，把货找回来，给奥托他们一个交代。至于定金怎么补，你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壁炉的火光跳进他眼中。

“办好了，你还能坐在金玫瑰城。办砸了……”

他没说完，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

“卡兰和达里恩最近开销大了些，或许该学学怎么管账了。”

卡兰和达里恩，国王的两个儿子。

声色犬马，挥霍无度，但毕竟是王子。

“臣，明白。”

雷吉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去吧。”

国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仿佛疲倦至极。

雷吉行礼，倒退着离开。

关门时，他瞥见国王手边另一张羊皮纸，隐约是某个矿脉的产量记录。

巴雷坦连怎么刮走他剩下的油水，都想好了。

走廊阴冷，石壁渗着寒气。

雷吉脸上那副温顺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一片木然。

他在精灵王国的眼线应该己经开始行动了，最迟一周后就能有消息传回来。

拐角处，裙摆拂过石砖的细微声响。

雷吉抬眼，瞬间，那副温和恭敬的面具又挂回了脸上。

来人是洛特兰·伊莉娜，国王唯一的女儿。

她抱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浅金色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