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灯影不灭魂不散，千载风骨戏中传

李嵩吓疯了之后，临安府的百姓，终于松了口气。大家都知道，是陈灯影和那个皮影姑娘，救了整条巷子的人，救了所有的灾民。百姓们凑了钱，帮陈灯影重新搭了戏棚子，给他请了大夫治伤，都说，陈师傅是个好人，那个皮影姑娘，是下凡的神仙。

可陈灯影却再也没有笑过。他的伤一天天好了起来，可他怀里的灯娘皮影人，却依旧干枯发脆，再也没有活过来。他依旧每天唱皮影戏，依旧只给百姓唱，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可他唱的戏里，再也没有了婉转的青衣唱腔，幕布上，再也没有了那个水袖翻飞的身影。

他每天夜里，都会点亮桐油灯，把灯娘的皮影人放在幕布上，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跟她说今天唱了什么戏，跟她说百姓们都平安了，跟她说他想她了。可无论他怎么喊，幕布上，都只有那个孤零零的皮影影子，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笑着的姑娘。

百姓们看着他日渐消瘦，都心疼得不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每天都来听他唱戏，给他送吃的喝的，陪着他，守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崇祯十七年。这一年，李自成攻破了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明朝灭亡了。没过多久，清军入关，一路南下，攻破了扬州，屠城十日，很快就打到了临安城下。

临安城里的官员，早就跑光了，守城的兵卒也散了，百姓们慌作一团，以为临安城也要落得扬州一样的下场。陈灯影站在清波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滚滚而来的清军，看着城里哭嚎的百姓，终于明白了，当年父亲宁死不折腰的底气，明白了戏文里那些忠良，宁死不降的风骨。

他回到戏棚子里，把父亲留下的所有皮影人，都拿了出来，重新雕，重新补，雕了一整套《正气歌》的皮影，雕了文天祥，雕了陆秀夫，雕了所有宁死不降的忠魂。

清军破城的那天，临安城里的百姓，都躲进了巷子里，陈灯影却在清波门的城楼上，搭起了戏棚子，点亮了桐油灯，拉开了白布幕，一个人，敲起了锣鼓，唱起了《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的唱腔，穿过了漫天的烽火，穿过了清军的马蹄声，传遍了整个临安城。幕布上，一个个忠良的皮影人，在灯光里活了过来，铁骨铮铮，正气凛然。攻城的清军，看着城楼上的戏棚子，听着这悲壮的唱腔，都愣住了，不知道这守城的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桐油灯，忽然爆发出了刺眼的光芒。白布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水绿色衣裙的女子身影，水袖轻扬，陪着陈灯影，一起唱着这出《正气歌》。

是灯娘！

陈灯影看着幕布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手里的锣鼓顿住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灯娘！”

“灯影，我回来了。”灯娘的声音，温柔又坚定，穿过锣鼓声，落在他的耳边，“你唱的戏，我都听见了。你守着你的风骨，我就陪着你，唱完这最后一出戏。”

她本就是皮影灵，是戏文养出来的魂，是忠义养出来的骨。陈灯影唱的这出《正气歌》，这宁死不降的风骨，这护着百姓的心意，重新唤醒了她的魂，让她从牛皮里，重新活了过来。

那天，陈灯影在城楼上，唱了整整一天的戏。临安城的百姓，听着他的唱腔，看着幕布上的忠良皮影，都握紧了手里的锄头、菜刀，自发地聚在了城门口，哪怕手无寸铁，也要护着自己的家，护着自己的城。

清军看着城楼上宁死不屈的皮影戏，看着城门下众志成城的百姓，终究是怕了。他们见过太多望风而降的城池，却没见过这样一座城，一个唱戏的匠人，就能让全城的百姓，宁死不降。最终，清军绕开了临安城，没有屠城，临安城的百姓，终究是保住了。

城保住了，陈灯影却累倒了。灯娘陪着他，回到了巷子里的戏棚子，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消失。只要桐油灯一亮，白布幕一拉，她就能凝出身影，陪着他唱戏，陪着他说话，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清朝定鼎天下之后，很多前明的文人，要么降了清，做了官，要么躲进了深山，不问世事。可陈灯影依旧守着巷子里的戏棚子，依旧唱着他的皮影戏。官府逼着他唱歌颂大清的戏，他依旧一口回绝，宁死不唱。哪怕被抓了好几次，挨了好几次打，他也从来没有低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