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尺影宁折不弯，一灯明护尽苍生

从那个雪夜之后，陈灯影的戏棚子里，再也不是他一个人了。

灯娘是皮影灵，只有在灯光下、幕布后，才能凝出实体，离了灯，她就只能化作一道光影，藏在牛皮皮影里。可就算是这样，陈灯影也觉得，这间小小的戏棚子，终于有了家的样子，有了烟火气。

他唱皮影戏的时候，灯娘就化作皮影人，在幕布上和他配戏。他唱《牡丹亭》，灯娘就演杜丽娘，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根本不知道，幕布上活灵活现的杜丽娘，是个真真正正的皮影灵；他唱《精忠传》，灯娘就演岳夫人，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台下的百姓，哭得肝肠寸断，却也在戏文里，记住了忠义二字。

有了灯娘的配合，陈灯影的皮影戏，唱得越来越好，来听戏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哪怕天寒地冻，戏棚子前也挤满了人，大家自带板凳，揣着粗粮饼子，就为了听他唱一晚戏，在这乱世里，找一点心里的安稳。

陈灯影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权贵乡绅请他唱戏，只要戏文不合规矩，给再多的银子，他也不去。可只要是百姓想听的戏，哪怕分文不取，他也认认真真地唱，一字一句，都带着真心。灯娘就陪着他，他唱到哪里，她就陪到哪里，他要护着百姓，她就拼尽全力，护着他。

可乱世里的安稳，从来都是短暂的。该来的劫难，终究还是来了。

这年开春，崇祯皇帝下了罪己诏，可苛捐杂税不仅没减，反而更重了。临安知府李嵩，是魏忠贤的干儿子，阉党余孽，为了讨好朝中的阉党，竟然要在临安城里，给魏忠贤立生祠，还要全城的商户百姓捐钱，不捐的，就按“通匪”的罪名抓起来。

不仅如此，李嵩还听说了陈灯影的名头，派人找到了他的戏棚子，领头的是李府的管家，捧着一百两银子，往陈灯影面前一放，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师傅，知府大人给你个天大的面子。三月后，魏公公的生祠落成，要唱三天大戏，知府大人点名要你，编一出《九千岁辅国记》，好好唱一唱魏公公的功德。唱得好了，知府大人赏你黄金百两，让你做临安府的乐坊总管；唱得不好，哼，你应该知道，得罪知府大人，是什么下场。”

陈灯影看着桌上的银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说：“回去告诉李知府，我陈家的皮影戏，只唱忠臣义士，不唱奸佞贼子。魏忠贤祸国殃民，残害忠良，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要我给他唱赞歌，除非我死了。这戏，我不唱。”

管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骂道：“陈灯影，你别给脸不要脸！知府大人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你敢违抗知府大人的命令，是想跟你爹一样，死在牢里吗？”

“我爹宁死不折腰，是我陈家的骄傲。”陈灯影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唱谄媚奸贼的戏，绝无可能。”

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灯影，放了句狠话：“好！你给我等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人走了之后，戏棚子里的百姓都慌了，围着陈灯影劝他：“陈师傅，你快躲躲吧！李嵩那个狗官，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跟他硬抗，会丢了性命的！”

陈灯影看着大家，笑了笑，摇了摇头：“我躲了，他就会拿你们撒气，会逼着你们捐更多的钱，抓更多的人。我爹说过，唱戏的人，唱的是戏，守的是心。我要是低了头，唱了那阿谀奉承的戏，我这辈子，都对不起我爹，对不起我唱的那些忠良戏，更对不起你们。”

夜里，戏棚子里只剩下他和灯娘。灯娘化作人形，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轻声说：“你想做的，我都陪着你。就算是死，我也跟你一起。”

陈灯影握住她的手，哪怕只能触到一片淡淡的光影，也握得紧紧的，红着眼眶说：“灯娘，对不起，又要连累你了。”

“傻话。”灯娘笑了笑，“我本就是你和你爹娘养出来的魂，你守着你的心，我就守着你。大不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三天之后，李嵩见陈灯影依旧不肯低头，果然动了怒。他派了一队官兵，砸了陈灯影的戏棚子，抢走了他所有的皮影人，把他抓进了大牢里，打得遍体鳞伤，逼着他答应唱戏。可陈灯影哪怕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也依旧只有一句话：“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