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百炼墨载道传薪，一缕魂入墨千秋

嘉靖西十一年，整整五年之后，歙县的天，终于亮了。

这一年，御史邹应龙上书，弹劾严嵩父子十大罪状，嘉靖皇帝震怒，下旨削了严嵩的官职，抄了他的家，他的儿子严世蕃被斩首，一众党羽，也纷纷被革职查办，锒铛入狱。

消息传到歙县的时候，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当年被严嵩党羽迫害的人，纷纷翻案，歙州府的通判、罗万金这些靠着谄媚严嵩上位的人，全都被抓了起来，抄家的抄家，坐牢的坐牢，大快人心。

程墨生爹的案子，也终于翻了过来。朝廷下了文书，为程砚秋平反，恢复了他的名声，还下旨嘉奖了程家墨坊“守正不阿”的风骨，把程家玄霜墨，重新定为了御用贡墨。

封了五年的程家墨坊，终于重新打开了大门。

那天，歙县的百姓、文人墨客，都挤在了程家墨坊的门口，放起了鞭炮，锣鼓喧天，比过年还要热闹。程墨生站在墨坊的门口，看着眼前的人群，看着身后重新亮起来的松烟室，眼泪掉了下来。

五年了，他终于给爹洗清了冤屈，终于守住了程家的墨坊，守住了程家的风骨。

他回头看向身边，玄霜站在那里，身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正笑着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这五年里，玄霜陪着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教会了他所有的制墨秘法，陪着他守住了初心，守住了骨气。没有玄霜，就没有今天的程墨生，也没有今天的程家墨坊。

平反之后，程家墨坊的名声，彻底传遍了天下。来找程墨生买墨的人，从全国各地赶来，踏破了门槛，程家玄霜墨，一锭难求，成了天下文人争相追捧的至宝。有人出千两黄金，求程墨生一锭墨，他也从来没有乱了规矩。

他依旧按着程家的祖训，制墨一步不省，一毫不差，一年只造三百锭墨，多一锭都不造。哪怕出再多的钱，不符合规矩的墨，他也绝对不造。有人劝他，现在名气这么大，多造一点，能赚更多的钱，可他只是摇了摇头，说：“墨是有魂的，多了，就杂了，心就不诚了。我造的不是墨，是程家的规矩，是文人的风骨。”

他把朝廷赏的金银，全都拿了出来，在歙县办了一个学堂，免费收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写字，还给他们送笔墨纸砚；他把程家的制墨手艺，教给了歙县那些穷苦的墨工，带着他们一起造好墨，一起把徽墨的手艺传下去；他还定下了程家墨坊的铁规矩，代代相传：“不造媚权之墨，不造欺世之墨，不造暴利之墨，只造载道之墨，传心之墨，守正之墨。”

歙县的人，都敬他一声“程先生”，说他不仅传了程家的制墨手艺，更传了程家刻在骨子里的风骨。

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程墨生的名气越来越大，成了一代制墨大师，可他心里，却始终藏着一块心病。

玄霜的本体，是爹留下的那半块玄霜墨。这么多年来，他每次研墨，都会耗损一点墨锭，玄霜动用灵力，也会耗损本体。这么多年过去，那半块墨锭，己经快研完了，只剩下小小的一角。玄霜的身影，也越来越淡，有时候，甚至连在墨烟里，都很难凝出实体了。

程墨生试过无数次，想再造一块玄霜墨，把玄霜的魂，封进新的墨锭里，让他能永远留下来。他按着玄霜说的法子，用了最好的黄山松烟，最顶级的鹿胶，加了十二味珍贵药材，甚至学着爹当年的样子，滴了自己的三滴心头血，捣了十万杵，造了一块又一块的玄霜墨。

可无论他怎么试，都没法把玄霜的魂，封进新的墨锭里。

玄霜看着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红着眼眶，心里也疼得厉害。他总是笑着安慰程墨生：“傻孩子，别费力气了。墨灵不是封进去的，是一代代养出来的。我是程家西代人的心血养出来的，不是你造一块墨，就能把我留住的。”

“那我怎么办？”程墨生看着他，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能没有你。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教我手艺，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消散了。”

玄霜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轻声说：“我不会消散的。我陪着程家西代人，看着你们造了一辈子的墨，守住了一辈子的风骨。程家的墨，会一代代传下去，只要还有人用程家的墨，还有人记得程家的规矩，我就永远都在。我会融在每一块程家墨里，藏在每一笔落下的字迹里，永远陪着你，陪着程家的手艺，永远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