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雨夜之后,程家墨坊里,再也不是程墨生一个人了。
玄霜是墨灵,只有在墨烟里、研开的墨汁旁,才能凝出实体,离了墨,他就只能化作一缕轻烟,碰不到任何东西,也没法被人看见。可就算是这样,程墨生也觉得,这间破败的墨坊,终于有了生气,有了家的样子。
玄霜没有骗他,他是真的懂程家的制墨手艺,甚至比程砚秋,还要懂。
他是程家西代制墨人的心血养出来的灵,程家每一代制墨的秘法、诀窍、踩过的坑、悟出来的道理,全都刻在他的魂里。《程氏墨经》缺失的后半本,他一字一句,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不亮,程墨生就起身去黄山深处选松,玄霜就化作一缕轻烟,藏在他的袖口里,跟他一起进山。他会跟程墨生说,哪一片的松树,长在向阳的崖壁上,松脂,烧出来的烟最黑最细,最适合造顶级的松烟墨;哪一棵松树,树龄太短,松烟轻浮,造出来的墨没有筋骨,不能用。
程墨生按着他说的选,砍回来的老松,烧出来的松烟,果然比之前的,细腻了不止一分。
烧烟的时候,玄霜就坐在密室的烟柜旁,跟他说,火候要怎么控,火大了,烟就老了,墨色发枯;火小了,烟就嫩了,墨色发灰。要文火慢烧,三天三夜,不能断火,也不能进一点风,才能烧出最顶级的烟顶。
程墨生就守在烟柜旁,三天三夜没合眼,按着玄霜说的,一点点控着火候。等开柜的那天,扫出来的松烟,细得像尘埃,一吹就飞,对着光看,泛着淡淡的蓝紫光,是真正的顶级松烟。
熔胶的时候,玄霜就告诉他,程家祖传的胶料配比,鹿胶要几成,桐烟要几成,珍珠、麝香、冰片、犀角,十二味药材,每一味要放多少,什么时候放,火候要怎么熬。“胶是墨的骨,胶料配不好,松烟再好,也造不出好墨。胶重了,墨就滞笔,胶轻了,墨就不持久,必须分毫不差。”
程墨生按着他说的配比,一点点称料,文火慢熬,熬了三天三夜,熬出来的胶,透亮琥珀色,拉出来的丝细如发丝,断了还能收回去,是真正的上等好胶。
最关键的捣墨环节,玄霜就站在石臼旁,陪着他,一杵一杵地捣。程家祖训,墨要捣十万杵,少一杵都不行。之前程墨生捣墨,总是捣到几万杵,就没了力气,捣出来的墨,肌理不够紧密,墨色不够匀净。
现在,玄霜陪着他,跟他说,每一杵要落在哪里,用多大的劲,怎么才能让松烟和胶料,彻底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墨是有筋骨的,你捣的每一杵,都是在给它塑骨。你用了多少心,它就有多少筋骨。”
程墨生握着石杵,一杵一杵地捣着,石臼里的墨团,从粗糙的泥状,慢慢变得细腻油润,乌黑发亮。捣到十万杵的时候,他的胳膊己经肿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渗进了墨团里,可他看着石臼里油润发亮的墨团,眼里却满是光。
他终于知道,爹造的墨,为什么会有魂了。那十万杵里,藏的全是匠人的心血,全是不打折扣的坚守。
墨团捣好之后,就要入模成型,然后放在阴凉的房里阴干,一天翻三次面,不能晒,不能冻,不能吹风,要放足三百六十天,少一天都不能出坊。
这一年里,程墨生就守着这些墨坯,每天按时翻面,按时调整房里的湿度,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玄霜就陪着他,每天跟他说,哪块墨坯干得快了,要喷一点清水;哪块墨坯有了裂纹,要及时修补。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墨生的手艺,在玄霜的教导下,越来越精湛,越来越有程砚秋当年的风范。他终于懂了爹说的“墨有魂”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懂了,制墨制的,从来不止是手艺,更是人心。
一年之后,第一批墨,终于出坊了。
开阴干房的那天,程墨生的手都在抖。他拿起一块墨锭,墨身乌黑莹润,泛着玉石般的柔光,上面刻着“玄霜”两个字,是他亲手刻的,笔力遒劲,和爹当年的字迹,有七分像。
他拿出歙砚,倒了清水,握着墨锭,轻轻研开。墨汁瞬间化开,漆黑发亮,泛着淡淡的紫光,清冽的松香混着药香,漫满了整个屋子。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墨色浓淡相宜,入纸不晕,不滞笔,不飞白,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哪怕是最细的发丝,也根根分明。
《青灯志异》第 77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广南的颜孟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66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