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浊浪里解开心结，生死间不负平生

从那天起，陈渡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怕夜里的江水了，也不再夜夜缩在屋里不敢出门。太阳落山后，若是有人急着过江，他也会拿起船篙，撑着船，稳稳地驶进望娘滩的浪里。

他依旧会在渡口烧纸钱，只是不再是哭着道歉，而是坐在江边，对着江水，像当年兄弟俩跑船时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今天渡了多少人，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说府城又修了新的码头，说他现在不怕了，能好好撑船，好好活着了。

他知道，满仓就在江里，听着他说话，看着他。

滩边的人都说，陈渡夫像是开了窍，胆子大了，人也开朗了，撑船的本事，比以前更厉害了。哪怕是汛期最险的浪，他撑着船，也能平平稳稳地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护着他的船一样。

陈渡自己也知道，是满仓在陪着他。

每次撑船遇上险滩，他都能感觉到，船身会被一股力量轻轻托着，避开暗礁和漩涡；夜里行船，哪怕没有月亮，他也能看清江里的水路，像有人在前面，给他照着路。

他不再愧疚，不再恐惧了。他知道，满仓最想看见的，不是他活在愧疚和恐惧里，是他好好活着，带着兄弟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他在渡口立了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义渡”两个字。穷苦百姓过江，他分文不取；遇上急事的人，哪怕是半夜，他也会撑船相送；每年汛期，他都会带着滩边的年轻人，在江边巡逻，救那些落水的人。

他要替满仓，把这份善意，传下去。要替满仓，好好守着这望娘滩，守着这江里的行路人。

景泰二年的夏天，蜀地连降了一个月的暴雨，岷江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上游冲下来的一艘官船，载着十几个送往府城赶考的童生，还有几个护送的官差，在望娘滩撞上了暗礁，船身裂了个大口子，江水瞬间灌了进去，船眼看就要沉了。

浊浪滔天，岸边的人看着，都不敢下水。这样大的洪水，下去就是九死一生，别说救人，自己都要被卷进漩涡里。

就在这时，陈渡撑着他的小渔船，从渡口冲了出来。

“阿渡！别去！太险了！”滩边的老船工朝着他喊，“这浪头，下去就回不来了！”

陈渡回头，朝着他们笑了笑，没有停船。他想起了三十年前，满仓明知道下去是死，还是跳回了江里，救了他的命。如今，该他来护着这些孩子了。

他撑着船，一头扎进了翻涌的洪水里。浪头一次次打在他的身上，船身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随时都要翻了。可他握着船篙，稳得像山一样，他能感觉到，江水里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帮他推着船，避开一个个浪头，一点点靠近那艘快要沉没的官船。

“抓住绳子！”他朝着船上的人喊，把准备好的麻绳扔了过去，“孩子先过来！一个个来！”

他把孩子一个个接到自己的船上，一趟趟往岸边送。一趟，两趟，三趟……十几个孩子，全都被他安全送到了岸边。等他最后一趟，去救剩下的几个官差时，一个巨大的洪峰，从上游冲了下来，正好撞在了他的小船上。

船瞬间被撞得粉碎。

岸边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全都朝着江边跑，想救他上来。

洪水里，陈渡被断裂的船板砸中了腿，动弹不得，浪头卷着他，往滩底的漩涡去。他闭上了眼，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去见满仓了。

就在这时，他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体。他睁开眼，看见满仓站在水里，朝着他伸出了手，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笑得爽朗，跟他说：“阿渡，好样的。没丢我们兄弟的脸。”

“满仓哥！”陈渡朝着他伸出手，笑了，眼泪掉了下来，混在江水里。

洪峰过去了，浪头渐渐平了。岸边的人，在浅滩上找到了陈渡。他还有气息，只是晕了过去，腿受了伤，性命无碍。

没人知道，在洪峰里，他和他的兄弟，隔着三十年的生死，终于握上了手。

陈渡醒过来之后，依旧守着他的义渡，守着望娘滩，一首守到了七十三岁，无疾而终。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岷江的水平平稳稳的，没有一点浪头。他坐在渡口的石头上，看着江水，笑着闭上了眼，手里攥着半块旧帕子，是当年他和满仓结义时，割破手指歃血为盟的帕子，他藏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