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雨停了,可黄河水依旧浑黄汹涌,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渡口的船家们陆续开了船,南来北往的客商、逃难的流民,又把码头挤得热闹起来。
只是没人发现,陈望河的船,变了。
以前他撑船过阎王滩,总要绷紧了神经,手里的竹篙半点不敢松,全靠三十年的经验避着暗礁漩涡。可现在,他的船像是长了眼睛,哪怕浪头再大,也走得稳稳当当,水下的暗礁刚要撞上船底,就会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推开,再急的漩涡,到了船边也会悄无声息地散了。
渡口的人都啧啧称奇,说陈望河是真的得了河神爷的庇佑,连阎王滩都奈何不了他。只有陈望河自己知道,哪里有什么河神爷,是船尾坐着的那个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帮他看着水路,替他挡着黄河里的凶险。
阿沅就坐在船尾的木板上,蓝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麻花辫垂在胸前,一双眼睛盯着水下,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她就轻轻抬手,用自己积攒了十年的水魂之力,替他把前路铺平。等船靠了岸,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陈望河给客人搭把手搬行李,收船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客人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说话,只有陈望河能。
撑船的间隙,陈望河会坐在船篷里,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放在船板上,笑着跟她说:“阿沅,镇上张记铺子里新蒸的,还热乎呢,你闻闻。”
阿沅就凑过去,小鼻子轻轻吸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好香,比上次的还甜。大叔,你也吃,别总给我买,你撑船费力气,要多吃点。”
“我不爱吃甜的。”陈望河总是这么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他最爱的就是镇上的桂花糕,只是后来孤苦一人,再也没心思买了。如今买给阿沅,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比他自己吃了还甜。
日子一天天过,陈望河的茅屋里,再也不是冷冷清清的了。
夜里他收了船,回到茅屋,灶上永远是温的——阿沅碰不到柴火,却能用自己的水魂之力,护住灶里的余温,让他回来就能喝上一口热水;他修船的工具,散了一地,第二天一早,总会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他夜里睡着了,踢了被子,会有一股柔和的风,轻轻把被子拉回来,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阿沅还是碰不到阳间的东西,可她用自己仅有的能力,把他的日子,打理得妥帖温暖。
陈望河也变了。以前他总是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笑,一天到晚除了撑船,就是坐在门口抽旱烟,对着黄河水发呆。现在他脸上的笑多了,话也多了,撑船的时候,会跟阿沅讲今天遇到的客人,讲南边来的客商说的外面的事,讲他小时候跟着爹娘学撑船的趣事。
夜里,他就点一盏油灯,坐在桌边,给阿沅讲书。他小时候跟着渡口的老秀才读过两年书,认得不少字,老秀才走的时候,留给他几本旧书,他一首收在箱子里,如今都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念给阿沅听。
阿沅就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油灯的火光还亮。她从小在黄河边的村子里长大,没读过书,不认得字,爹娘走得早,只教过她洗衣做饭,缝补衣裳,从来没人给她念过书,讲过故事。
“大叔,书里说的江南,真的有不结冰的河吗?有开不完的花吗?”她常常会轻声问,眼里满是向往。
“有。”陈望河点点头,“等以后黄河水稳了,世道太平了,我撑着船,带你去看看。”
阿沅的眼睛瞬间亮了,可随即又暗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我去不了的。我的尸骨沉在阎王滩底下,我的魂离不开这黄河,走不远的。”
陈望河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陪着他、暖着他的姑娘,终究是困在这黄河水里的魂,不是能跟他一起走南闯北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没关系,你走不远,我就不走。我就在这风陵渡,陪着你,你想去哪里看,我就撑着船,带你去。黄河上上下下,哪里我都熟,我都带你去。”
阿沅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却笑得眉眼弯弯:“好。大叔,你说话要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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