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黄河又发了一场大水。
浑浊的黄水漫过了风陵渡的堤坝,卷走了岸边的茅屋、田亩、来不及跑的船家,也卷走了十几个渡口讨生活的汉子。等水势退下去的时候,风陵渡的码头塌了大半,原本热闹的渡口,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只剩十几条破木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被黄水拍得哐当响。
守着渡口的,大多是祖祖辈辈在黄河上撑船的艄公,大水冲了家当,死了亲人,哭了几场,还是得咬着牙,撑着破船,渡南来北往的客人,换一口活命的粮食。唯有陈望河,跟旁人都不一样。
陈望河那年西十二岁,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在风陵渡撑了三十年的船。
他爹娘都是黄河上的船家,在他十二岁那年,遇上了翻船,双双沉进了黄河底,连尸骨都没捞上来。他是吃着渡口百家饭长大的,十五岁就能独自撑着船,渡过风陵渡最险的阎王滩,一手撑船的本事,是整个风陵渡最好的。
旁人撑船,看的是客人给的钱,给得多,就快些稳些,给得少,便推三阻西,遇上风浪大的日子,给再多钱也不肯开船。可陈望河不,不管是有钱的商客,还是没钱的逃难百姓,只要站在渡口喊一声“陈艄公”,他都应,都渡。遇上实在拿不出钱的流民,他分文不取,还会给人塞半个粗粮馍馍。
渡口的人都说,陈望河心善,是黄河里的河神爷托生的,不然怎么三十年了,不管多大的风浪,多险的滩涂,他的船从来没出过事?
只有陈望河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河神爷托生,他只是见多了黄河吞人,见多了生离死别,不想再看着谁,像他爹娘那样,沉进这不见底的黄河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一辈子没娶亲,就住在渡口边一间小小的茅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口黄泥小灶,还有墙角堆着的修船的工具、撑船的竹篙。日子过得孤苦,却也安稳,白天撑船渡人,夜里就坐在茅屋门口,抽着旱烟,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一坐就是一夜。
这年入秋,黄河水势刚稳了没几天,又下起了连阴雨。雨不大,却绵密得很,下了十几天,把整个风陵渡都泡得发潮,黄河水也涨了起来,浪头拍打着岸边,发出轰隆隆的响,像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渡口的船家都收了船,不肯开渡,只有陈望河,依旧天天撑着船,泊在渡口边。有人劝他:“老陈,这雨天水势险,阎王滩的漩涡能把整条船吞进去,别拿命开玩笑!”
陈望河只是摇了摇头,闷声回一句:“万一有人要过河,总不能让人家困在对岸。”
劝的人叹口气,摇摇头走了,都觉得陈望河是孤了一辈子,脑子有点糊涂了。
他们不知道,陈望河不是糊涂,是前几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黄河水翻涌,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浪头里,对着他伸手,嘴里喊着什么,可他听不清,只看见姑娘眼里的泪,混着黄河水,往下掉。
他撑了三十年船,跟黄河打了一辈子交道,信这河里的东西。他总觉得,这雨里,这黄河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这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拍在人脸上,生疼。渡口早就没了人影,只有陈望河的船,还泊在岸边,用粗麻绳拴在木桩上。他坐在船篷里,正擦着竹篙,忽然听见对岸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隔着风雨,隐隐约约传过来。
“救命啊!有没有船家!救救我的孩子!”
陈望河手里的动作一顿,立刻站起身,掀开船篷往对岸看。
雨幕里,对岸的河滩上,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地上哭喊,孩子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己经没了气息,旁边还站着几个流民,急得团团转。黄河水涨了,上游冲下来的山洪,把唯一的木桥冲垮了,对岸只有个小镇,没有大夫,要救命,只能过河来风陵渡找药铺。
可这天气,没人敢开船。
陈望河没多想,立刻解开拴船的麻绳,抄起竹篙,往水里一点,破木船应声离岸,朝着对岸驶去。
风越来越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拍在船板上,水花溅了他一身。船行到河中央,正是最险的阎王滩,底下全是漩涡,黄水打着转,像一只只张开的嘴,要把整条船吞进去。
《青灯志异》第 29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广南的颜孟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24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