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风疾

风从南边来。

这是雁门关罕见的南风，裹挟着远方的气息，吹过关外茫茫雪原，吹进这条逼仄的小巷。谢不见站在窗前，感受着那缕微弱的暖意，眉头却微微蹙起。

南风。

在这个季节，南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气要变了。要么大雪，要么极寒。边关的老人说，南风是雪的信使，它来时越暖，去时越冷。

她正要关窗，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乱，很急，踉踉跄跄，像是有人在逃命。

谢不见抬起头，看向巷口。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巷子。

那是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南疆风格的彩绣衣裙——对襟短褂，百褶长裙，脖子上戴着银质的项圈，项圈上挂着十几颗兽牙。只是此刻，那身衣裙己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迹，银项圈也歪斜着，兽牙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她踉跄着向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跑出十几步，她忽然脚下一软，扑倒在雪地里。

谢不见站在窗前，静静看着。

那少女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带着南疆女子特有的深邃轮廓，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清泉。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和绝望，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惨白如纸。

她看着谢不见，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谢不见身上——那袭夜昙色的衣裙，那张清冷的脸，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向谢不见扑来。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救……救我……”

谢不见没有动。

少女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攥得死死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手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在那袭夜昙色的衣袖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古籍说……”少女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只有你能……只有你能解……”

话没说完，她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却依旧攥着谢不见的衣袖，死死不放。

谢不见低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

她浑身滚烫，像一团火。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正迅速蔓延，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衣领下隐约可见的锁骨。那潮红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血管里燃烧。

谢不见的目光一凝。

相思烬。

她认出来了。

这是一种南疆奇毒，她曾在师父的藏书里见过记载。中毒者会浑身燥热，神智渐失，陷入无尽的幻觉，最后在狂喜中死去——因为中毒者死前会看见最想见的人，所以叫“相思烬”。

此毒无解。

唯一的解法，是以“观星者”的灵韵为引，将毒素强行压制。

可“观星者”本就稀少，谁会用自己的灵韵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谢不见盯着少女那张潮红的脸，盯着她紧攥自己衣袖的手指，盯着她脖颈处那一道细小的伤口——伤口周围，粉红色的毒素正在疯狂蔓延。

她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腰间挂着一只锦囊。

南疆风格的刺绣，绣着古怪的符文，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谢不见弯腰，将锦囊解下，打开。

里面是一本古籍残卷。

纸质发黄，边缘破损，显然己经有些年头了。她翻开残卷，只见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相思烬者，南疆奇毒也。取情花之蕊，合相思子之血，九蒸九晒而成。中者三日必死，唯观星者灵韵可解。然灵韵乃观星者之本，渡之则损，损极则亡。慎之慎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墨色也更新，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吾女阮阮，若汝中毒，持此卷往北行，至雁门关，寻谢氏孤女。彼乃观星一脉，或可救汝。父绝笔。”

谢不见的手微微一顿。

阮阮。

这个少女叫阮阮。

她的父亲，临死前让她来雁门关找自己？

谢不见翻动残卷，后面还有一些记载，大多是南疆蛊毒之术，用词古奥，她看不太懂。但有一页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张地图，画的是南疆某处的地形，标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地图的边缘，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谢”。

谢不见盯着那个字，眉头紧锁。

南疆，和谢家有关系？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地上的少女——阿阮——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谢不见蹲下，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己经开始涣散，但眼底深处，那诡异的红光却越来越盛。毒素正在侵入心脉，最多还有两个时辰，神仙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