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州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山尖上,银白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阿阮背着布包,里面装着蛊虫的竹筒和几件换洗衣裳,手里还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沈夜送的干粮,桂花糕和枣泥酥,够吃好几天的。萧定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剑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脚步比以前稳多了,但偶尔还会咳两声,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
谢不见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谷。竹林还是那么密,那么静,像一堵绿色的墙。谷口的石碑上,“听风”两个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三个人出了苏州城,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景色开始变了。江南的青翠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地。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风越来越大。空气里没有了花香和水汽,只有干燥的尘土味。阿阮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但她没有抱怨,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第五天,他们到了黄河边。河水浑浊,翻滚着泥沙,像一条巨大的黄龙,咆哮着向东流去。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船家是个黑瘦的老汉,脸上全是皱纹,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他看了他们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三十文。”
萧定付了钱。船很小,坐三个人就满了。阿阮缩在中间,紧紧抓着谢不见的衣袖,眼睛盯着浑浊的河水,脸色发白。她不会水,看见这么大一条河,心里发慌。船家摇着橹,慢悠悠地往对岸去。河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落在阿阮手上,她吓得缩了一下,谢不见握住她的手。
“别怕。”
阿阮点点头,咬着嘴唇。
过了黄河,就是塞北了。景色完全变了。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地面是灰黄色的,布满了碎石和沙砾,风一吹,沙尘漫天,遮天蔽日。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但风是冷的,吹在身上像刀子割。阿阮把围巾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萧定停下脚步,看了看西周。“前面有个镇子,叫石嘴镇。狂刀门的地盘。镇上的人大多和他们有来往,我们小心点。”
谢不见点头。三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很宽,两边是高高的土崖,崖壁上有很多洞,黑漆漆的,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挖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房。房子是用黄土夯的,平顶,方方正正,像一个个土块。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有些店铺——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茶的,还有一家客栈。
客栈叫“塞外居”,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门口蹲着两个人,穿着羊皮袄,腰间挎着刀,正在晒太阳。他们看见谢不见三人,目光扫过来,像两把刀。萧定走在前面,手按在剑柄上。那两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谢不见和阿阮,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晒太阳。
三个人走进客栈。大堂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坐了几个客人。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大汉,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袄,面前摆着一坛酒和一只烧鸡。他正用手撕着烧鸡,大口大口地吃,油从指缝间流下来,他也不擦。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
谢不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选了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背靠着墙,面朝着门。萧定坐在她旁边,阿阮坐在对面。
伙计跑过来,是个瘦小的年轻人,脸上堆着笑。“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萧定说:“三碗面,一壶茶。”
伙计应了一声,跑开了。谢不见的目光扫过大堂。那几个客人看起来都是走江湖的,有的穿皮袄,有的穿短褐,有的腰间挎刀,有的背上背着包袱。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堂里,还是能听见一些。
“……听说了吗?狂刀门又要招人了。”
“招人?不是刚招过吗?”
“这次不一样。门主要选亲传弟子,谁都能去,只要刀法好。”
“亲传弟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雷烈的亲传弟子,那是要接他衣钵的。”
“谁说不是呢。听说塞北几大帮派都派了人去,连京城那边也有人来。”
谢不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雷烈——狂刀门门主。沈夜说的那个武痴,唯利是图,谁给的刀谱好就帮谁。他在选亲传弟子,胤明空的人会不会也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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