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仙居的光阴,是被穹顶之上那些幽蓝色的星辰沙一寸一寸漏下来的。没有凡间的日升月落,只有永无止境的死寂与更迭。
数日的光景,在云归子那近乎偏执的医道修补下,悄无声息地溜走。
林半两靠在内殿那扇雕花的玄霜玉窗前,视线越过窗棂,落在外间那些违背了天地常理、正逆流而上的星沙瀑布上。这几日,这位气血丰盈的极道医修,仿佛是在向某种看不见的对手炫耀他那凌驾于生死之上的手段,将无数只存在于上古残卷中的珍稀灵植、万年玉髓,化作一碗碗苦涩滚烫的药液,不计成本地灌溉进她的经脉之中。
此时此刻,若是闭上眼睛,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像几日之前那般,带着滞涩的黏稠与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味。太初归元玉骨在庞大生机的滋养下,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塑。原本苍白如金纸的肌肤下,泛起了一层温润而坚韧的微光,那是骨血深处的生机被强行唤醒后,满溢而出的光泽。
曾经,那种剥皮抽筋般的痛楚,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在她代表着生命年轮的脆弱脉络上缓慢而粗粝地来回推拉,每一次呼吸都能刮擦出令人牙酸的粉末。而现在,那把钝锯被温热的泉水消融了。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变得浑厚、绵长,如同初春时节破冰而出的江河,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鲜活力量。
她的身躯,正犹如一株被强行嫁接了无尽春意的枯木,在倒悬的深渊中,病态地、不合时宜地焕发着磅礴的生机。
云归子想要一具无瑕的肉身,来承载他那妄图欺瞒天道的窃阴阳大阵。他在用他自以为是的恩赐,精心打磨着这件即将摆上红妆喜榻的祭品。
然而,与这具日益鲜活、充满力量的身躯形成最鲜明且刺目对比的,是林半两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犹如枯井般,连倒悬星光都无法在其中惊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林半两微微低下头,将搭在窗棂上的右手抬起,放在眼前。修长、骨肉匀称的指节在微光中舒展、握紧。她能感受到指骨之间充盈的力量,那种久违的、足以一拳击碎坚岩的实感。
可是,她的心底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因为伤势痊愈而产生的喜悦。
她以一种近乎局外人般冷酷的视角,审视着这具重获新生的躯壳。就像是一个蛰伏在暗夜里的老练屠夫,正在用指腹寸寸抚摸、检验着一把刚刚从磨刀石上取下的、即将出鞘饮血的杀人尖刀。
刀刃越是锋利,刀身越是坚韧,在刺入敌人咽喉的那一刻,就越是干净利落。
身体越是鲜活,她的灵魂就越是冷硬地、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以身为饵的死局。
“咔。”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左腕上,那根粗糙的、沾染过凡间风雪与泥土的红绳,在温润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愈发陈旧而刺眼。
林半两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抚上左侧锁骨下方的位置。在距离心脉仅有寸许的隐秘窍穴里,那颗由深海本源凝结而成的幽蓝冰晶,正随着她沉稳的心跳,发出一阵阵微弱却刺骨的寒意。那是她在这场华丽的囚笼中,唯一真实拥有的东西。
窗外的星沙在虚空中碰撞、碎裂,化作细密的银粉。
林半两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银粉,思绪却飘向了万里之外的万渊阁,飘向了那座冷入骨髓的万载玄冰棺。她那仿佛被深海一万米的无氧水团所包裹的沉默中,盘算着的,皆是陆阿生那犹如破絮般碎裂的残骸。
“快了。”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只要等到那件刺目的嫁衣披在身上,只要等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医尊在自以为是的掌控中卸下防备。她会用这具被他亲手温养得生机勃勃的皮囊,送他一场万劫不复的寒冬。
星辰沙漏在无声的流淌中,完成了白昼与黑夜的交替。
内殿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原本无处不在的草木清气,在夜幕降临的法则下,悄然褪去了踪影。
林半两依然站在窗前,没有动弹。她在等。按照这几日的惯例,那个带着一身古老海盐与铁锈血腥味的深海结界,会在此刻如期而至,将这方玉榻连同她的呼吸,一并封锁在那片幽蓝色的水幕之中。
《半两碎银买苍天》第 109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糯米饭大王oi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28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