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有人截货

周西。

南乔在仓库里点货。十五张皮。十张碎皮，五张整皮。年约第一批。

她把货重新点了一遍。糖婶的碎皮，她一张张铺开，看有没有在运输中折出痕。老皮的整皮，她卷着检查，树皮鞣不能折，折了纤维会断。全部看完，没有问题。她把货按照Luca验货时的叠法，一张压一张，边缘对齐，用帆布重新包好。

她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九点。距离周三交货还有六天。她要把货整理、编号、登记，然后等Ricci的人来取。或者她送去。合同里写的是“供货方负责送达指定仓库”，她还没去过那个仓库。

她正在记编号，门响了。

敲门声很轻，三下，不像华人街的人。华人街的人敲门很重，像砸门。

南乔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西十多岁，意大利人，穿一件浅灰色西装，领带暗红色。他身后停着一辆白色小货车，车身上有字，南乔不认识。男人的皮鞋很亮，鞋尖上有一道灰，是巷子里的土。

“你好。”男人说。英语，口音很重。“Giuseppe。做皮革生意。”

南乔看着他，没有说话。

Giuseppe笑了一下，露出牙齿，很白。“我听说你有一批货。树皮鞣的整皮。我感兴趣。”

“有主了。”南乔说。

“我知道，Ferretti。”Giuseppe说，“但我可以出更高的价。两倍。”

南乔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是黑的，被虫子蛀过。她的指甲抠进一道蛀痕里，木屑嵌进指甲缝。她没动。

“两倍。”Giuseppe又说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数字。铅笔写的，字迹很重，纸都划破了。

“货不是我的。”南乔说。

“货在你手上。”Giuseppe说。

“是客户的。客户排在前面。”

Giuseppe的笑收了一点。他上下看了南乔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身后的仓库里。他看见了架子上的帆布包。

“三倍。”他说。

南乔没有看那张纸。她看着Giuseppe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像某种石头。她没眨眼。

“排队。”她说。

Giuseppe愣住了。他可能没想过这个答案。他以为所有的生意都是价高者得，以为中国人在意大利会需要现金。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他的领带被风吹了一下，暗红色的。

“我可以长期合作。每月固定拿货。比Ferretti的量更大。”

“合同签了。”

“合同可以改。”Giuseppe说。

“我的不改。”

Giuseppe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货车。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在抖，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用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你会后悔的。”

“也许。”南乔说。“但今天不行。”

Giuseppe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向货车。车门砰地关上，车开走了。

南乔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看了十秒。然后关上门。

她继续记编号。碎皮S-1到S-10，整皮Z-1到Z-5。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左边编号，右边状态。全部空白，等交货时填。

门又响了。这次很重。

南乔开门。糖婶。

糖婶今天穿了一件蓝色围裙，上面沾着鞣皮药水的渍，棕色的。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番茄，红的，还带着蒂。番茄上面还有水珠，刚洗过。

“吃饭没？”

“没。”

“给你带的。”糖婶把篮子递过来。“自己种的，甜。”

南乔接过篮子。番茄是温的，被太阳晒过。她拿出一个，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了一口。汁水很多，甜里有一点酸。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刚才那人是谁？”

“买货的。”

“买了？”

“没。”

糖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确认。“三倍都不卖？”

“不卖。”

糖婶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老皮说得对。”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是来倒货的，你是来做事的。”

南乔没有接话。她吃完了一个番茄，把蒂扔进门口的垃圾筐。筐是铁丝编的，己经满了。她又拿出一个番茄，没有吃，握在手里。番茄的皮是光滑的，有细小的绒毛。

“周三交货。”南乔说，“你的十张，我验过了，没问题。”

“老皮的呢？”

“也没问题。”

糖婶点点头。她站在门口，没有走。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像皮革上的纹路。

“Ricci那个人，”糖婶说，“小心。”

“我知道。”

“他知道老皮。”糖婶说，“老皮十年不接新客，他接了。Ricci会想知道为什么。”

“他己经知道了。”南乔说。

糖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三我没事，可以帮你送货。”她说。

“不用。”南乔说。“我自己送。”

糖婶又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说话。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