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
南乔把登记册塞进蛇皮袋,和三个章放在一起。怀表在最里层。她坐在床边,没躺下。
窗外,太阳在往下走。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像一块黑色的布被慢慢抽走。她看着影子,一动不动。
楼下有声音,Pierre在和谁说话,意大利语,她听不懂。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霉点,三处,还是三角形。她数。一。二。三。
数到二十七,有人敲门。
笃。笃。
她坐起来。“谁?”
“电报。”
是Pierre的声音。她下床,打开门。
Pierre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张纸,黄色的,很薄。纸边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印子。
“给你的。”
南乔接过来。纸很薄,上面印着字,黑色的,字体很小,排列得很密。是电报。
发报人。林绍明。
内容很短。六个字。
“安否。何时回电。”
南乔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安否。”两个字,问的是她。他在问她好不好,到了没有,习惯不习惯,有没有遇到问题。
“何时回电。”西个字,说的是时间。他在等她回音,但不要她急着回,他问的是“何时”,不是“现在”。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开,第西页,“登记”两个字还在。她翻到第五页,空白。
铅笔在墙上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响。
写。
“安。”一个字。
她想了想,又写。
“六日。”两个字。
六天后,回电。不是不想早回,是太早了没什么可说的。六天后,样品验了,地图看了,该知道的知道了,该说的才说得清楚。
她撕下那一页,递给Pierre。
“发这个。”
Pierre接过,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就两个字?”
“三个字。”
Pierre数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点着。“安。六日。”
他点头。“一个字,五毛。三个字,一块五。你确定?”
“确定。”
Pierre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晚上发,明天到。”
他转身下楼,楼梯响,吱,吱。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片刻,然后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轮子转。
南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首到那背影被院子里的阴影吞掉。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口井。
她走到窗边,推开。风进来,带着机器声,嗡,还有远处巷子里某种香料的味道,她不认识那是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
那颗糖。粉红色的,玻璃纸还在,被体温焐得发软,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湿气。
她没剥开,只是握着。糖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响,咯吱,咯吱,像某种小动物在啃东西。
窗外,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变成深蓝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布。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泡外面罩着一个铁笼子,笼子上有锈。
她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好。回到床边,躺下。手还在口袋里,握着糖。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三个字,“安。六日。”
他会懂的。懂她没说出口的。懂“安”不只是“我到了”,是“我没事,你别担心”。懂“六日”不只是“六天后回电”,是“给我六天,我把这里摸清楚,再跟你说”。
这种懂,不需要解释。
夜里,她没睡着。
机器声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过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狗叫,一声,间隔很长。那狗像是孤独的,叫一声,等很久,再叫一声,没有别的狗回应。
她翻身,床板响。又翻身,又响。她不再动了。
仰面躺着,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霉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三处。三角形。
像某种标记。像某种等待。像父亲屋子里那张旧地图上的三个点。
她数到一百,然后闭眼。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听见有人在敲铁门,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
她醒来。天亮了。敲门声是真的。
她下楼,铁楼梯响,吱,吱。
院子里,Pierre不在。缝纫机盖着一块布,灰色的。铁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绿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布做的,上面印着字。
“电报。”
那人说。
南乔接过。黄色的纸,比昨天那张还薄,边角有点卷,像被手心里的汗浸过。
发报人。林绍明。
两个字。
“收。安。”
南乔看着这两个字,看了比昨天更久。
“收。”收到了。他收到了她的三个字,明白她的意思。
“安。”他安。他在香港,安好,没事,也在等她。
两个字,回答了她三个字的全部。就像她只说了“安”,他就知道是“我到了,没事”。就像她只说了“六日”,他就知道是“给我时间”。
这种默契,是过去三年一次次电报、一次次信、一次次在公园长椅上并排坐着背英语,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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