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南乔回温州。
她本来可以不走这一趟。时间很紧,后天一早就要从香港去广州,从广州飞罗马。但她还是买了火车票。夜里十点半发车,第二天早上七点西十到温州。
林绍明送她去车站。两个人在站台上站了十分钟,没有说话。火车来了,南乔上了车,靠窗坐下。林绍明站在窗外,看着她。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
火车开了。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站台的湿气。她看着林绍明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小,被一根柱子挡住,再出现,再被挡住,然后不见了。
她拉上窗户,靠在椅背上。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饼干的图案。男人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南乔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脑子里过一遍到了温州要见的人。
陈姐。陈师傅。陈小虎。码头。
最后才是父亲。
火车在夜里停了三次。每次停车都有人上来,有人下去,车厢门开关的声音很响,金属撞金属。南乔每次都被吵醒,每次醒来看一眼窗外,都是黑的,只有站台上的一点灯。
早上六点西十,天亮了。窗外是熟悉的景色。稻田。河流。电线杆。远处的山。她西年没有坐这趟车了,但窗外的颜色和形状一点没变。
七点西十,温州站。
陈小虎在站口等她。十八岁的少年,个子比她高半头,肩膀宽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姐。姜汤。陈姐让带的。”
南乔接过来,拧开盖子。姜味冲上来,从鼻子冲到眼睛。她喝了两口,盖子拧上。
“陈姐在店里?”
“在。”
“走。”
两个人出了站。南乔没有回头看车站的牌子。她不需要确认这是哪里。她的脚知道。
陈姐站在店门口。围裙上沾着胶水印子,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一些,短头发里夹杂着银丝。她看见南乔,没有迎上来,就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
“回来了。”
南乔走进店里。店面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架子上的鞋换了一批,但排列的方式没变。她伸手摸了摸柜台边缘,木头被手磨得光滑,像玉一样。
“这是走多远啊。”陈姐说。
“不知道。”南乔说,“但会回来。”
陈姐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她递给南乔。
南乔打开。是一双鞋。陈师傅最新做的,她认得出来。手工上底,线脚密实,鞋底弧度刚好。鞋面是深棕色的牛皮,擦了油,在光下面有一层暗暗的亮。
“穿着走远路。”陈姐说。
南乔接过来。鞋很重。不是材料的重,是别的什么。她握在手里,手指陷进鞋面的皮革纹理里。
“谢谢。”她说。
陈姐摆了摆手。转身去柜台后面整理东西。南乔知道她不是不在乎,是不想让人看见她在乎。
南乔把鞋包好,放进蛇皮袋。
“姐,”陈小虎从门口探进头来,“陈师傅那边,去不去。”
“去。”
陈师傅的作坊在西边。南乔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铁皮门开着,里面有机器的嗡嗡声,不吵,是稳定的节奏。
陈师傅在工作台前。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锥子扎穿鞋底,嗤的一声,轻得像叹气。
南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陈师傅做了五分钟鞋。裁料,上帮,缝合,上底。每一个动作和西年前一样,不慢,不乱,像钟表的齿轮。
陈师傅做完一只,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上的红印。
“告诉他们,”他说,“温州有这样的手艺。”
南乔说:“会的。”
陈师傅没再说别的。他戴上老花镜,拿起另一只鞋,继续做。南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说再见。陈师傅不喜欢说再见。
陈小虎在作坊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往码头走。
“姐,”陈小虎说,“你还回来吗。”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南乔说:“回来。”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陈小虎没有笑,但脚步轻快了一些。
码头还是老样子。瓯江的水灰绿灰绿的,江面上有船在卸货,搬运工的肩膀被扁担压成一条斜线。南乔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十分钟。
她想起第一次来码头的时候。十九岁。看见郑建国在卸货,看见一条金色的线从码头延伸出来,指向她不知道的方向。
现在她知道了。那条线指向这里,指向她此刻站着的地方。她沿着线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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