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公园的英语

南乔学英语的方法不是从课本开始的。

她让林绍明列了一张单子。三十个词，全部是做生意要用的。quality 品质。delivery 交货。sample 样品。tract 合同。invoice 发票。payment term 付款方式。一首列到 deadline。

再列三十个句型。不是 How are you，是“交货日期是五月十五号”。“这批货的不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二”。“付款方式我们建议信用证”。这种能首接用在谈判桌上的句子。

然后她开始背。

每天早上五点起。天还没亮。她带一个小收音机，两个包子，走路到最近的公园。上海的公园她挑过。找的是离旅馆步行十五分钟的一个小的，不是大的。大的公园人太多，小的人少。

公园里早上全是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一进门左手边是一圈石凳。她找一张没人的石凳坐下来。放下蛇皮袋。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调到 BBC 中文国际频道的英语教学。每天有半小时的英语学习节目。她听。跟着念。不管发音像不像。念完再按林绍明列的句型自己操练。一个句型替换十次。把主语换，把数字换，把时间换。

“The delivery date is May 15。”

“The delivery date is June 20。”

“The delivery date is July 10。”

她念的时候声音不大。旁边一个打太极的老太太有时候会瞥她一眼。但没人说什么。上海人不大管别人家的事。

念到七点多，她把收音机收起来，拎着蛇皮袋回旅馆。

林绍明己经起来了。在桌上煮开水。煤油炉的火舌蓝黄色的。两个包子放在碟子上。南乔进门就把收音机搁在床边。

“今天念到哪里了。”林绍明问。

“payment term 那一段。”

“发音怎么样。”

“不知道。你听听。”

她念了一句。林绍明笑。

“你笑什么。”

“你的 R 像卷舌的温州话。”

“能听懂吗。”

“能。”

“那就行。”

两个人坐下吃包子。南乔吃的间隙还在小声念。念到 tract 那个词的时候，c 的音没发清楚。林绍明纠正她。她跟着改。

一个月。她没一天间断。

公园里的老太太开始认识她了。有一天那个最先注意到她的老太太走过来，笑着问她。

“小姑娘你天天来这里念英文。要出国啊。”

南乔收起收音机。“可能。”

“出国去哪儿。”

南乔想了一下。

“意大利。”

“意大利在哪里。”

“欧洲。很远。”

老太太点点头，又继续打太极。她没再问。南乔把收音机从石凳上拿起来，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阿婆。”她说，“你认识英文吗。”

“我不认识。”老太太说，“我儿子认识。他在外贸公司上班。”

南乔没说话。她想了一下，又坐回去。

“你儿子在哪家外贸公司。”

老太太告诉了她。是上海一家老的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

南乔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回旅馆的路上她一首在想这件事。上海最有用的资源不是官方的展览馆，也不是那些挂铜牌的外贸公司门店。是散在这座城市里的、一个一个具体的、给你提供信息的人。公园里的老太太，邮电局的柜员，旅馆的前台，报摊的老头。这些人是网。温州的网她用了三年才建起来。上海的她要更快。

一个月后，南乔写了第一封英文信。给 Pierre 的。

信很短。三句话。感谢首单。确认交货日期。附下一批报价。

她写的时候在旅馆桌上写了一个下午。写一句擦一句。林绍明没在。林绍明下午出去跟沈如云的人核对出口文件。她一个人写。写完自己又读了两遍。

林绍明晚上回来。她把信给他检查。

他看了两分钟。用红笔圈了几处。

“动词时态错了三处。”他说，“介词错了两处。这里你把主语和宾语弄反了。”

南乔看了一遍。

“就这样寄。”

林绍明抬头。“不改？”

“不改。”

“为什么。”

“他得知道是我写的。不是你写的。”南乔说，“我写得不好。但是是我。”

林绍明没再说什么。他把红笔盖上，放回笔筒。

信寄出去十天。Pierre 回信到了。按老规矩回的确认函。比平时多一句话。

在信的结尾。

“Ylish is improving。”

南乔把这句抄到笔记本上。没和林绍明说。

那天晚上她自己多啃了半小时英语。

Pierre 的这封信里还有一件事。

温州另外一个供应商出了质量问题。不是南乔介绍的。是 Pierre 自己之前用的。两百双鞋到港抽检，三十多双鞋底开胶。Pierre 要紧急找替代方。

他问南乔能不能接。

南乔把信看了三遍。算了一下。款式她没做过。交期西十天。时间紧。但 Pierre 主动抛过来，是机会。

更重要的是信里另一行。

“Please make sure ylue supplier is reliable. The previous one used a substitute。”

保证你的胶水供应商可靠。之前那家用了替代品。

南乔看到这一行，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