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黛玉依约去了栊翠庵。
妙玉没有多说什么,只将一个旧木匣递给她,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札——林如海生前与同僚的往来书信,其中几封提到了盐政亏空和忠顺王的干系。黛玉匆匆翻了几页,手心沁出冷汗,将木匣抱在怀中,匆匆返回。
回到账房,她把木匣锁进柜子里。那些信札她打算夜里再细看。眼下,赵姨娘那边还有更急的消息。
这天傍晚,赵姨娘趁着给贾母送鞋样的工夫,绕到了账房。黛玉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抄录了可疑支出的账册。紫鹃守在门口,见赵姨娘来了,悄悄让开。
“林姑娘,”赵姨娘闪身进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您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黛玉放下笔,抬起头:“坐下说。”
赵姨娘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找了东府那边的一个老管事,姓吴,当年跟着珍大爷办过外差。他说,老爷——就是政老爷——这些年来,每年都要往忠顺王府送银子,数目不小。不是年节送礼那种,是私底下送的。”
黛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送了多少?”
“具体数目他不知道,但他经手过一次。那年是老爷外任回来,带了几箱东西,里头装的全是银锭,整整齐齐码着。他帮着搬的时候偷偷数了数,一箱就是五千两。一共西箱。”赵姨娘伸出西根手指,“两万两。就那一次。”
黛玉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只是他经手的一次。”赵姨娘继续说,“吴管事说,政老爷每年都要派心腹去忠顺王府两三趟,每趟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这些年下来,少说也送了十几二十万两。”
“送银子做什么?”黛玉明知故问。
赵姨娘撇了撇嘴:“还能做什么?巴结呗。忠顺王是皇帝的亲信,咱们府里虽然有个贵妃娘娘,可到底比不上人家。政老爷怕得罪他,想用银子买个平安。可忠顺王那个人,胃口大得很,银子收了,该找麻烦还是找麻烦。”
黛玉沉默了片刻。
“王夫人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赵姨娘冷笑一声,“太太为这事跟老爷吵过好几回。有一回我正好在院子里伺候,听见太太在屋里喊‘送了也是白送,人家根本不领情’。老爷也急了,说什么‘不送更不行’。后来太太就不吭声了,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黛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着账册的封面。
赵姨娘说的这些,与她从账册上看到的完全吻合。那些“交际应酬”的巨额支出,那些流向忠顺王府的银子,不是年节礼,是贿赂。贾政在试图用银子买通忠顺王,缓和政敌关系。但忠顺王收钱不办事,反而更加记恨。收了你的银子,说明你怕我;你越怕,他越要踩你。这就是政敌的逻辑。
“赵姨娘,”黛玉抬起头,“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赵姨娘想了想:“吴管事知道的不多,他只管搬东西。真正经手的,是老爷身边的几个心腹,还有一个是账房里的老刘头。不过老刘头去年死了,死得突然,说是急病。”
黛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急病。
“吴管事还说了什么?”
赵姨娘凑得更近了,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他还说,有一年,忠顺王府派人来府里,不是要银子,是要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从扬州那边来的。那时候正好是林姑老爷——”
她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林姑老爷去世那年,夏天。”
黛玉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夏天。她父亲死于七月。忠顺王府派人来贾府“要东西”,从扬州来的——盐政的账目?还是什么证据?
“赵姨娘,”黛玉的声音平静,“这个吴管事,可靠吗?”
“可靠。他以前是跟着珍大爷的老人,后来被撵出来了,在家闲着。我给了他十两银子,他就把知道的都说了。”赵姨娘顿了顿,“林姑娘,您打听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
黛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留给我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赵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虽然贪财,但并不傻。黛玉查账、打听忠顺王府、追问林如海的事,这些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方向。
“林姑娘,您可要小心。这府里的水,深着呢。”
黛玉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您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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