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宝玉没有回怡红院。
他在大观园里走了一夜。从沁芳闸走到藕香榭,从藕香榭走到蘅芜苑,从蘅芜苑走到潇湘馆门口。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潇湘馆的院墙外,望着里面透出的微光,站了很久,没有敲门。
他想起黛玉说的话。想起她说“你下不了手,我来”。想起她说“从今天起,你站在哪一边”。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晴雯。想起她被人从床上拖走时,回过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解脱。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她早就知道贾府是什么地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她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想起黛玉。想起她咳血时手帕上的殷红,想起她坐在潇湘馆窗前时眼睛里那种比死还冷的平静。她不怕死。她只怕死得太早,来不及把债讨完。
他还想起自己。想起父亲逼他读书时铁青的脸,想起母亲放高利贷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那些被贾府害死的人。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不敢做。他只会坐在怡红院里发呆,看着海棠花枯了就心疼得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了。
天亮时,他又来了。
晨光熹微,竹叶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潇湘馆的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没有握书,也没有握帕子。她只是坐着,望着窗外的竹子。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二哥哥,你想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宝玉走到她身后,站住。
“想好了。”
黛玉转过身,望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肿,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像是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神很稳,不像从前那样躲闪,那样犹豫。
“妹妹,我跟你走。”
黛玉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很短,一闪即逝,宝玉还是捕捉到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宝玉的声音很平静,“贾府完了。父亲要坐牢,母亲要治罪。大伯、大哥、珍大哥,一个都跑不掉。”
“你不后悔?”
宝玉摇头。
“不后悔。这是贾府欠你的,欠林姑父的,欠所有人的。”
屋里静了许久。窗外竹叶轻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黛玉站起身,走到宝玉面前,望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首视。
“二哥哥,你确定?”
宝玉点头。
“确定。”
两人对视了一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黛玉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那好。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宝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事?”
“你父亲的书房里,还有一封密信。”黛玉语气平静,“是他写给忠顺王的。那封信里,他求忠顺王帮忙疏通关系,保住贾府。忠顺王没有答应,反而把那封信留了下来,当作要挟的把柄。”
宝玉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封信在哪里?”
“在你父亲书房的暗格里,和之前那本账册放在一起。”黛玉望着他,“你帮我拿出来。”
宝玉默了一瞬。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宝玉说,“你想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
黛玉没有说话。她垂下眼,望着桌上的茶杯。茶己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宝玉望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妹妹,你恨了我多久?”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
“那天是哪天?”
“我爹死的那天。”
宝玉沉默了。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妹妹,对不起。”
黛玉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二哥哥,你回去吧。今晚还要做事。”
宝玉点了点头,站起身,行至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妹妹,我什么时候去拿?”
“今晚。王夫人睡得早,你等她睡熟了再去。”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在竹影中若隐若现。
黛玉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二哥哥,”她说,“谢谢你。”
无人应声。只有竹叶轻响。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血字己经干涸发黑,但那个“还”字依然清晰。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折好,重新贴回胸口。
“快了,”她说,“最后一步了。”
窗外,阳光照在潇湘馆的竹子上,绿得发亮。一只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望了她一眼,随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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