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贾府倒了

贾母病重后的几日，府里人心惶惶。王夫人忙着张罗后事，贾琏在外奔走求人，宝玉日日守在贾母榻前。潇湘馆里却静得发空。

黛玉倚在窗前，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字句间。

“姑娘，宝二奶奶来了。”紫鹃挑帘而入。

黛玉搁下书，首起身。

宝钗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打扮比往日更素。她提着一个食盒，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林妹妹，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龙井，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黛玉看了一眼那罐茶叶：“宝姐姐有心了。坐吧。”

紫鹃倒了茶，退到门外守着。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小桌。茶烟袅袅浮起。

宝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妹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宝钗放下茶杯，“可是有什么喜事？”

黛玉端起茶杯，拂了拂茶沫。

“喜事没有。倒是快到头了。”

宝钗的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妹妹还在看诗？”

“随便翻翻。”黛玉翻过一页，“宝姐姐今天来，不只是送茶叶吧？”

宝钗默然一瞬，放下茶杯，看着黛玉。

“林妹妹，如果有一天贾府倒了，你猜我会在哪？”

黛玉抬起眼，望着她。

“井里。”

宝钗怔了怔，随即淡淡一笑。

“妹妹果然懂我。”

屋里静了片刻。茶烟在两人之间浮动。

“宝姐姐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黛玉放下书，首视她。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望着杯中浮叶，半晌不语。

“我只是想知道，你恨到什么程度。”

黛玉眼睫轻闪。

“恨到该恨的人死，恨到该倒的府倒。”

宝钗点了点头，像早己料到。

“那你呢？”黛玉反问，“你恨什么？”

宝钗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恨所有人。恨忠顺王，恨贾府，恨我母亲，恨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

“那你打算怎么办？”黛玉问。

“什么都不办。”宝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你的胆量。我只会等。”

“等什么？”

“等贾府倒，等我母亲来接我。”

黛玉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温和端庄的女人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宝姐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进贾府。”

宝钗默了许久。

“后悔有用吗？”她放下茶杯，“我嫁进来，不是我自己选的。我离开，也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竹叶声。

“林妹妹，你比我狠。”宝钗说，“也比我幸运。你至少还能恨。”

黛玉没有说话。

宝钗站起身，走到门口，忽地停下，没有回头。

“我不会揭发你。也不会明着帮你。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府里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什么样。”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人。

她端起那杯己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很苦。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窗外，宝钗的背影正穿过潇湘馆的竹林，不急不缓。

“宝姐姐，”她说，“你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选择。”

无人应声。窗外，竹影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