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薄世人不如一纸，有情妖能护平生

从那天起，阿素就不再躲躲藏藏了。

夜里，她会化形，陪着张墨。张墨扎纸人，她就在一旁，给他递芦苇杆，糊棉纸，磨松烟墨。她是纸人成精，天生就懂扎纸的门道，张墨没想到的细节，她总能想到，经她手糊出来的纸，平整服帖，比张墨自己做的还要好。

张墨常常看着她，笑着说：“阿素，你这手艺，都快超过我了。”

阿素就笑着回他：“我本就是你扎出来的，我的手艺，本就是你的手艺。”

白日里，有人来的时候，她就变回案上的纸人，安安静静地立着，不声不响。只有张墨知道，这张素净的纸人里，藏着一个温柔的姑娘，藏着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暖。

阿素不仅陪着他，还护着他。

赵员外赖了张墨的工钱，还打了他的事，很快就在街坊里传开了。大家都替张墨抱不平，可赵员外家大业大，没人敢惹。阿素听说了这件事，夜里就化作一阵清风，去了赵员外家。

她没有害人，只是借着纸人的阴形，入了赵员外的梦。梦里，赵员外死去的父亲，拄着拐杖，狠狠打了他一顿，骂他为富不仁，苛待匠人，连死人的物件都要克扣，损了阴德，迟早要遭报应。还说，张墨扎的纸屋，是他在地下唯一的宅子，他砸了纸屋，就是让老父亲在地下无家可归。

赵员外从梦里吓醒，浑身是冷汗，天不亮就带着家丁，捧着双倍的工钱，还有一堆补品，亲自跑到了张墨的小屋，对着他连连道歉，求他重新给老父亲扎一座纸宅院，价钱随便开，半点不敢再刁难。

张墨看着赵员外点头哈腰的样子，又看了看案上眉眼弯弯的纸人，心里瞬间就明白了，是阿素帮了他。他接过了自己应得的工钱，认认真真地给赵老爷子重新扎了纸宅院，却不肯多收一分钱，只说：“我扎纸人，赚的是手艺钱，不该拿的，我一分不拿。”

这件事之后，苏州城里的人都觉得奇怪，凡是欺负过张墨的人，总会倒点小霉；凡是对张墨好的人，总会有好事上门。大家都说，纸人张的手艺通神，连鬼神都护着他，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他，来找他扎纸人的人家，也越来越多了。

张墨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受别人的白眼了。可他依旧是那个心善的张墨，穷苦人家办不起后事，他依旧分文不取，免费给扎纸人纸马；谁家有难处，他能帮的，一定会帮。阿素也陪着他，常常把攒下来的钱，拿出来给巷子里的孤老买米买面，给读不起书的孩子买笔墨纸砚。

街坊邻里，再也不觉得张墨晦气了，都把他当成了好人，逢年过节，都会给他送点饺子粽子，跟他说说话，这间冷冷清清了半辈子的小屋，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人情味。

张墨常常跟阿素说：“阿素，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阿素就坐在他身边，给他缝补着衣服，笑着说：“没有你，就没有我。能陪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可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这年夏天，苏州城闹起了瘟疫，来势汹汹，一天之内，就有几十个人染病去世。城里的大夫束手无策，药铺里的药材被抢得一空，家家户户都关紧了大门，街上到处都是哭声，连官府都束手无策，只能封了染病的街巷，任由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西美巷里，也有好几户人家染了病，其中就有一首待张墨很好的王婆婆。王婆婆的孙子染了瘟疫，高烧不退，儿子儿媳急得团团转，跪在张墨家门口，哭着求他想想办法。

张墨心里急得像火烧，可他只是个扎纸人的匠人，不懂医术，根本帮不上忙。阿素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也皱紧了眉头，跟他说：“张墨，这瘟疫不是寻常的病，是战乱里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聚成了疫气，散不出去，才染了活人。寻常的药材，根本治不了。”

张墨连忙问：“阿素，你有办法，对不对？你是精怪，通阴阳，你一定有办法救他们的，对不对？”

阿素的脸色白了白，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办法是有。只是……要付出代价。”

她跟张墨说，这疫气是阴怨所化，只有阴司的勾魂使能驱散。可勾魂使不会平白无故帮忙，除非有人愿意替这些染病的人，担下这份怨气，入阴司做苦役，永世不得轮回。还有一个办法，是她这样的阳间阴物，以自身的魂灵为引，燃尽自己的修为，化作引魂灯，既能驱散疫气，也能勾走枉死的怨魂，保一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