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雨夜之后,石氏砚坊里,再也不是石清言一个人了。
溪月是砚灵,本体是那块老坑端石,只有在砚石旁,或是在研开的墨汁、温润的石砚边,才能凝出实体,离了石,她就只能化作一缕淡淡的青光,碰不到任何东西,也没法被人看见。可就算是这样,石清言也觉得,这间冷清了五年的砚坊,终于有了生气,有了家的样子。
溪月没有骗他,她是真的懂砚,懂石,也懂石清言手里的刻刀。
她在端溪水底沉了千年,石性如何,纹理如何,哪里该下刀,哪里该留白,哪里该顺着石纹走,哪里该逆着石锋刻,全都刻在她的魂里。石家五代人雕砚的心得、诀窍、踩过的坑、悟出来的道理,她也全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比石清言记得还要清楚。
每天天不亮,石清言起身磨石、选料,溪月就坐在砚石旁,陪着他,跟他说,这块石料的石性如何,适合雕什么样的砚型,哪里有隐裂,要提前避开,哪里有天然的石眼,要巧借过来,做成砚的点睛之笔。
石清言按着她说的选料、设计,原本要琢磨好几天的砚型,往往经她一点拨,瞬间就豁然开朗。他手里的刻刀,也仿佛有了魂,下刀精准,收刀利落,雕出来的砚,不仅石质利用得恰到好处,纹样更是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就长在石头里一样,没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
有一回,一个清贫的书生,拿着一块普通的歙石,来找石清言雕一方素砚,手里只有几十个铜板,连买石料的钱都不够。石清言看着书生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知道他是个一心向学的苦孩子,不仅没收他的钱,还免费给他雕砚。
可那块歙石质地普通,边角还有一处磕碰的缺口,怎么设计,都难免有缺憾。石清言对着石料琢磨了整整一天,都没想出合适的法子。溪月坐在旁边,看着石料,轻声说:“这缺口,顺着石纹,雕成一截断梅枝,缺口处雕一朵半开的寒梅,砚池做成积雪的样子,刚好应了‘踏雪寻梅’的意,既遮了缺口,又合了读书人的风骨,不好吗?”
石清言瞬间茅塞顿开。他按着溪月说的,连夜雕了出来,一方普通的歙石,经他这么一雕,瞬间活了过来,断梅傲骨,寒梅映雪,素净又有风骨,和书生的气质,完美契合。
书生拿到砚台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石清言连连磕头,说这方砚,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后来,这个书生科举高中,成了有名的首臣,一辈子都带着这方砚,逢人就说,临安城的石清言,不仅雕的砚有魂,人更有骨。
石清言的名气,也渐渐在临安城的文人学子里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城南的石氏砚坊,有个手艺出神入化的石匠人,不仅雕的砚好,人更好,不媚权贵,不欺贫寒,是个真正有风骨的匠人。来找他雕砚的清贫学子,越来越多,哪怕日子依旧不富裕,可石清言的心里,却越来越踏实,越来越亮堂。
他终于懂了父亲当年说的“砚有魂”是什么意思。砚的魂,从来不是多珍贵的石料,多精巧的雕工,是匠人刻在砚里的初心,是文人握在手里的风骨,是笔墨落下去,能载得住的人间正道。
他和溪月的情意,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水到渠成。他雕砚的时候,溪月就坐在他身边,给他递刻刀,给他磨石;他夜里读书的时候,溪月就坐在灯旁,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给他添灯油;他对着石料,心绪不宁的时候,溪月就跟他讲端溪的故事,讲千年里,端溪水底的潮起潮落,讲石家祖辈雕砚的趣事,让他的心,慢慢静下来。
溪月是石中灵,不懂人间的情爱,可她知道,从石清言的父亲抱着她,用命护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和石家绑在了一起。从她看着石清言,抱着她一路南逃,哪怕自己饿肚子,也不肯让她受一点磕碰的时候,她的心,就落在了这个执拗又温柔的匠人身上。她陪着他熬过最难的日子,看着他守住初心,守住风骨,她只想一辈子陪着他,守着他,守着这块砚石,守着石家的手艺。
石清言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离不开溪月了。他守了五年的砚坊,孤独了二十西年的人生,因为溪月的出现,才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意义。哪怕他碰不到她,摸不到她,只能看着她的身影,听着她的声音,他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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