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停了之后,泾县的天放晴了,许家纸坊,也重新热闹了起来。
每天天不亮,许松年就起身,去后山的青檀林里选皮,青禾就借着他随身带的、泡在水里的檀皮,凝出淡淡的影子,跟他说,哪根枝条的皮最紧实,纤维最细腻,最适合造澄心堂纸;他泡皮、蒸煮的时候,青禾就坐在料房的纸槽边,跟他说,石灰水要腌多少天,蒸煮要多大的火,才能让檀皮的纤维,既柔软又有韧性;他打浆的时候,青禾就告诉他,要打到什么程度,纤维的长短要如何搭配,造出来的纸,才能落笔不晕,润墨不化。
没有谁比青禾更懂青檀皮。她本就是青檀树的灵,檀皮的每一丝纤维,每一缕纹理,都刻在她的骨子里。她教许松年的,不只是造纸的工序,更是纸的性子,纸的魂。
“纸是活的,不是死的。”青禾常常坐在纸槽边,看着他捞纸,轻声跟他说,“你心里有什么,造出来的纸,就有什么。你之前造的纸,里面全是愧疚和执念,太沉了,太闷了,笔墨落上去,根本透不过气,哪里来的活气?”
“你爹当年造的纸,为什么有魂?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赎罪,不是名利,是对这门手艺的敬,是对青檀皮的惜,是想让写字的人,能在纸上安安心心地落笔,把心里的话,好好地留下来。”
许松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他终于放下了背负了十年的愧疚,不再是为了赎罪而造纸,不再是为了虚名而造纸。他开始静下心来,感受每一片青檀皮的纹理,感受每一次竹帘入水的轻重,感受纸浆在帘面上铺开的触感。他的手依旧稳,可心里的劲,却松了下来,多了几分温柔,几分敬畏。
奇了怪的是,之前他拼了命都造不好的纸,如今却像是开了窍一样。捞出来的纸,焙干之后,莹白如雪,温润如玉,对着光一照,纤维细密均匀,没有一点杂质,落笔试墨,墨色浓淡相宜,不晕不洇,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连笔墨里的情绪,都能稳稳地接住。
泾县的纸坊匠人,拿到许松年新造出来的纸,都惊得合不拢嘴。都说,许家的澄心堂纸,终于回来了!许松年,终于得了他爹的真传!
来找许松年订纸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有宣州府的官员,有江南的文人墨客,还有不远千里从汴京赶来的书商,踏破了许家纸坊的门槛,给的价钱越来越高,可许松年却没有飘。
他依旧守着那间小小的纸坊,依旧按着一百零八道工序,一步不省地造纸。别人劝他,现在名气大了,可以让工人多做,多赚点钱,把纸坊扩大,可他摇了摇头,说:“好纸,是用心造出来的,不是用数量堆出来的。我多造一刀粗制滥造的纸,就对不起我爹传下来的手艺,对不起长了两年的青檀皮。”
他依旧只收少量的订件,剩下的时间,要么带着工人,精心造一批平价的宣纸,卖给泾县当地的穷书生,要么就把造好的纸,免费送给县里的学堂,让那些没钱买纸的孩子,能有纸写字读书。
青禾总是陪着他,看着他做这些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她跟他说:“你现在造的纸,有魂了。”
许松年笑着问:“什么魂?”
“仁心,风骨。”青禾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这才是许家纸,最该有的样子。”
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许松年原本以为,他会就这样,守着纸坊,守着青禾,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他忘了,乱世里的安稳,从来都是奢侈的。
这年秋天,泾县来了个姓王的劣绅,王怀安。他是汴京城里一个大官的小舅子,靠着姐夫的权势,在江南一带横行霸道,听说泾县的宣纸赚钱,就带着人来了泾县,强买强卖,霸占了好几家小纸坊,逼着匠人给他造贡纸,中饱私囊。
王怀安早就听说了许松年的名头,知道他造的澄心堂纸,是天下一绝,能卖出天价,还能借着他的纸,讨好汴京的姐夫。当天就带着一群家丁,浩浩荡荡地闯进了许家纸坊。
王怀安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玉扳指,在纸坊里转了一圈,看着晒纸墙上的宣纸,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就是许松年?果然有点本事。这样,你这纸坊,本老爷买了,给你五百两银子,你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泾县。以后这许家纸坊,就是本老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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