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姑苏门尺书终至，相思尽白首同归

叩门声响起的时候，沈雁书正在院里的桃树下，给顾长风绣新的荷包。

这年的桃花谢了，青嫩的桃子挂在枝头，是她和顾长风一起种下的那棵树，如今己经长得枝繁叶茂，能遮住大半个院子了。她的指尖捏着绣花针，正绣着一只大雁，听见敲门声，手微微一顿，针扎在了指尖上，渗出血珠来。

她心里忽然跳得厉害，像有什么预感一样，放下针线，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徽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着她，开口问：“请问，是沈雁书姑娘吗？”

沈雁书的呼吸瞬间停了，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手里的那封信，嘴唇抖得厉害，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是。请问……这信是……”

“这是一位叫顾长风的戍卒的遗书，十年前，他战死在了北庭，我在路上捡到了这封信，地址是姑苏沈家巷，就给您送过来了。”徽商把信递到她手里，叹了口气，“沈姑娘，节哀。”

沈雁书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早己磨得破烂不堪，边角卷了毛，上面的血渍早己发黑，可那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那熟悉的字迹，是顾长风的，哪怕过了十年，她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抱着那封信，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炭火，又像抱着一块千年的寒冰，浑身都在抖。她靠着门框，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封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她等了十年，盼了十年，最终等来的，是一封染血的遗书，是他十年前就己经战死的消息。

她坐在门槛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日头当午，哭到夕阳西下。徽商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只是抱着那封信，像抱着她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她才颤抖着手指，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早己被岁月和风雨磨得脆弱不堪，上面的字迹，有些被血染红了，有些被雨水泡模糊了，可她依旧能看清每一个字。

他写北庭的风雪，写戈壁的胡杨，写他对她的思念，写城破前的绝望，写他没能遵守约定的愧疚，写他临死前，对来生的许诺。

信的最后，是那句他用最后一口气写下的话：“雁书，对不起，我回不去了。若有来生，定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沈雁书把信紧紧贴在心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忽然笑了，眼泪还在掉，可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当年对着他说话的时候一样：“长风，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给我写信的，你看，你回来了。”

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她等了十年，虽然等来的是他的死讯，可她知道，他没有忘了她，他到死，都想着她，念着她。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她不再去驿馆等信了，也不再给人抄书绣帕了。她把那封信，装在一个梨花木的锦盒里，放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锦盒，读一遍他的信；晚上睡觉前，也要再读一遍，跟他说说话，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说院子里的桃树又长了多少新枝。

她依旧每天收拾西厢房，依旧给他晒被褥，依旧在他的生辰那天，做一碗长寿面，摆两双筷子；依旧在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酿一坛桃花酒，埋在院子里，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顾长风就陪着她。

他是魂体，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可他就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他看着她坐在桃树下，读他的信，指尖抚过他的字迹，轻声喊他的名字，他就坐在她身边，一遍遍地回应她：“雁书，我在。”

他看着她夜里坐在孤灯下，给他绣荷包，绣到眼睛花了，他就拼尽魂力，让灯芯亮一点，再亮一点；

他看着她去给他上坟，在姑苏城外的山上，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墓碑上刻着“夫君顾长风之墓，妻沈雁书立”，她跪在墓碑前，轻声跟他说，她会好好活着，让他放心，他就跪在她身边，抱着她，跟她说对不起，让她受委屈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她，看着她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岁，到五十岁，到白发苍苍。

她一辈子没嫁，无儿无女，守着这座旧屋，守着这封信，守着他们的回忆，过了一辈子。巷子里的人，从最开始的不解，到后来的敬重，都喊她一声沈婆婆。孩子们常常跑到她的院子里，听她讲过去的故事，讲那个戍边的少年将军，讲他和她的桃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