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姑苏,早就没了诗词里“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温柔。
护城河里天天漂着日本人的汽艇,黑黢黢的炮口对着城门,胥门的炮楼日夜亮着探照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惨白。山塘街的铺子关了九成,只剩临河的几条深巷,还勉强留着点姑苏城的软和气,却也被无处不在的寒意浸得透骨凉。
巷尾临河的小绣坊,是这寒意里,最静的一处。
绣坊的主人叫苏凝,街坊邻里都喊她哑阿凝。
那年她十七岁,生得一副清软眉眼,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扇合拢的蝶翼,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绣花的时候,像幅浸了水的仕女图,一碰就碎。可偏偏,她天生是个哑的,开不了口,说不出话,连哭都只能掉眼泪,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嗬嗬的、破风箱似的气音,听得人心尖发紧。
没人知道,她不是生来就哑的。
十年前,她还是个脆生生会喊爹娘、会唱吴地小调的小姑娘。那年跟着外婆去乡下收桑蚕丝,撞见人贩子拐了个六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却咬着人贩子的手死不松口,被打得满脸是血。七岁的阿凝想都没想,抄起路边的扁担就砸了过去,喊着村里人来救人。
人贩子被赶跑了,小男孩的家人连夜赶来,抱着孩子哭成一团,临走前,给阿凝留了半块刻着“砚”字的玉佩,哭着说,姑娘的大恩,我们沈家一辈子不忘,等我们家砚辞长大了,一定回来谢你。
可阿凝没等来沈家的谢礼,先等来了人贩子的报复。
那天夜里,人贩子翻进了苏家,一把火烧了半边院子,给阿凝灌了一碗烧得滚烫的哑药,又对着护着女儿的苏父苏母下了死手。等外婆带着村里人赶来时,爹娘早就没了气,阿凝躺在火海里,喉咙被哑药烧得稀烂,醒过来后,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外婆带着她守着这间小绣坊,教她苏绣,教她靠手艺吃饭,没两年,外婆也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偌大的姑苏城,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守着临河的小绣坊,守着那半块磨得发亮的玉佩,守着一句十年前的承诺,等了那个叫沈砚辞的小男孩,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从七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指尖被绣花针扎得全是细小的针孔,旧伤叠新伤,没一块好皮。她的绣活成了姑苏城里最好的,双面绣能引蝶,单面绣能活鱼,可她性子软,又开不了口,客商压价,她就默默点头,从不争执,赚来的钱,除了买米买线,全换成了香烛,烧给了地下的爹娘。
日子过得像杯温吞的白水,没一点滋味,只有夜里,她摸着那半块玉佩,坐在窗边,看着河水东流的时候,眼里才会有一点光。
她总想着,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有个小姑娘,为了救他,丢了声音,没了爹娘。
入秋的时候,姑苏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雨。
绵密的雨丝裹着寒意,打在油纸窗上,淅淅沥沥的,像永远停不下来的眼泪。隔壁荒废了三年的梅院,忽然有了动静。
那院子里种着一棵上百年的老梅树,传闻闹鬼,空了许多年,院墙塌了半边,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阿凝天天坐在窗边绣花,看了那院子无数次,从来没见过有人进去。
可那天,她听见了院门被推开的声响,还有箱子落地的动静。
她握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尖,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在了素白的杭绸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梅。她没顾得上擦,慌忙抬眼,朝着隔壁院子望去。
雨幕里,一个年轻男人拎着一个旧皮箱,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站在了老梅树下。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身形清瘦挺拔,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清俊温润,像从旧书里走出来的读书人。他抬起头,看着盘虬卧龙的老梅树,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干净,像雨后天晴的月光。
阿凝的呼吸,瞬间停了。
十年了。
他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个子高了,可那双笑起来弯起的眼睛,那下颌线的弧度,和十年前那个被人贩子打得满脸是血,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哭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青灯志异》第 35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广南的颜孟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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