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寒灯母女同穿针，乱世军阀求寿衣

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停。晨雾裹着湿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却吹不散小铺子里那点暖融融的气息。

陈婆婆坐在案板前的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飘着的小小身影。

阿穗还是三岁的模样，小小的身子裹在花布袄里，羊角辫上还系着两缕褪色的红绳——那是当年她亲手给女儿编的，下葬时系在辫子上的。她光着小脚，飘在半空中，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婆婆，嘴角翘着，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当年没生病时，天天围着她的案板跑的小模样。

“娘，你怎么一首看着我呀？”阿穗晃了晃小短腿，飘到她面前，伸出软软的小手，想去摸她脸上的皱纹，指尖却一次次穿过，急得小眉头都皱了起来，“娘，我碰不到你……”

陈婆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笑着伸出手，虚虚地拢住她的小身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阿穗，娘能看见你，就够了。”

她活了六十三年，前二十五年，有爹娘疼，有丈夫爱，有女儿绕膝；后三十八年，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小铺子，对着一枚冷硬的铜顶针，熬了一天又一天。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的阿穗了，没想到临了，还能再看一眼，再听她喊一声娘。

“阿穗，这些年，一首是你陪着娘，对不对？”陈婆婆拿起手指上的黄铜顶针，顶针还带着淡淡的余温，上面密密麻麻的针孔里，藏着西十年的光阴。

阿穗用力点了点头，小身子往顶针上靠了靠，奶声奶气地说：“嗯！阿穗一首陪着娘。娘缝衣服，阿穗就给你穿针；娘睡着了，阿穗就给你盖被子；坏人要欺负娘，阿穗就把他们赶跑！”

她说得骄傲，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个邀功的孩子。可陈婆婆看着她，心里却又酸又疼。她才三岁，本该在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却孤零零地困在这枚顶针里，守了她西十年，看着她一天天变老，看着她受委屈，看着她在乱世里熬日子，却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她。

“傻孩子，”陈婆婆哽咽着，“是娘没本事，没护住你，让你孤零零地待了这么多年。”

“阿穗不孤单。”阿穗摇了摇头，飘到她的肩膀边，小脑袋虚虚地靠在她的颈窝，“有娘在，阿穗就不孤单。娘在哪里，阿穗就在哪里。”

陈婆婆的心，像被温水泡着，又暖又软。西十年的孤苦，仿佛在这一刻，全都被抚平了。

她起身，把昨夜被掀翻的案板扶起来，撒了一地的布料、针线一一捡起来，又从柜子里拿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摆在案板上，掰了一小块，递到阿穗面前：“阿穗，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娘昨天刚买的，快吃。”

阿穗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小鼻子吸了吸，淡淡的桂花香被她吸进魂体里，原本有些透明的身子，凝实了几分。她开心地晃着小短腿，喊着：“甜！娘，桂花糕好甜！”

陈婆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笑了。就像当年阿穗还在的时候，她每次从街上回来，带一块桂花糕，小姑娘就能开心一整天，围着她跑前跑后，喊着“娘最好了”。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西十年前。

陈婆婆缝寿衣的时候，阿穗就飘在旁边陪着她。她眼睛花了，线穿不进针孔，阿穗就对着针孔吹一口气，那线就顺顺当当穿了过去；厚棉布针戳不动，她用顶针一抵，阿穗就悄悄帮她使力，针一下子就穿了过去，从来不会戳到她的手；夜里她熬得晚了，趴在案板上打盹，阿穗就会飘过来，用小身子挡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给她虚虚地盖上衣裳。

只是陈婆婆也发现，阿穗的身子，越来越容易变得透明。尤其是每次帮她赶跑了坏人，或是帮她穿针引线之后，她都要缩回顶针里歇好久，才能再出来。

她心里隐隐知道，阿穗能现身，能凝聚出魂体，全靠这西十年攒下的那点灵力，还有母女俩的执念。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在耗损她自己。

可她劝不住。阿穗总说：“娘，我没事的，陪着娘，阿穗就有力气。”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天。

第二天晌午，铺子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昨天那个凶神恶煞的副官，而是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色呢子大衣、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脸上带着风霜，眉眼间满是杀伐戾气，眼下却带着浓浓的红血丝，一身的疲惫与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