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混着忘川呜咽的风声,格外刺耳。
阿茶僵坐在石凳上,浑身的血像是在这一刻冻住了,又在下一瞬疯狂地往心口涌。她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茶摊前的银甲将军,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千年来无数次的幻梦一样,散在风里。
是他。
哪怕隔了一千年的光阴,哪怕他轮回了九世,哪怕他脸上添了狰狞的刀疤,眉眼间染了沙场的杀伐戾气,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惊鸿。
是那个江南茶溪旁,笑着喊她“阿茶”,说要娶她做一辈子娘子的少年郎。
是那个临走前,抱着她刻了三天三夜的紫砂石壶,说“阿茶,等我平安回来,就用这壶给你煮一辈子茶”的少年将军。
是那个她等了一千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阳间等到忘川,也没能等到归家的人。
鬼差押着亡魂的队伍还在往前走,见沈惊鸿停了脚步,立刻厉声呵斥:“快走!莫要耽搁了时辰,误了轮回!”
沈惊鸿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牢牢锁在茶摊里的阿茶身上,握着断枪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认识她。
九世轮回,每一次过奈何桥,他都喝了孟婆汤,前尘尽忘,干干净净入了轮回。这一世,他是镇守雁门关的将军,三十七岁,战死在沙场,身中十七箭,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平安符。
他不记得江南,不记得茶溪,不记得那个种茶的姑娘,更不记得那句“平安回来”的承诺。
可看着这个坐在茶摊后的老婆子,看着她脸上纵横的皱纹,看着那双清明却蓄满了泪的眼睛,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忘川的水,漫过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在江南的烟雨里,在茶田的春风里,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模糊的、温暖的光影里。
“将军,快走啊!”旁边的亲兵亡魂拉了拉他的胳膊,“误了轮回,要被打入枉死城的!”
沈惊鸿没动。
他抬手止住了亲兵,对着鬼差拱了拱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差官,容我歇片刻,喝碗茶,随后就到。”
鬼差皱了皱眉,却也没多拦。他们都认识阿茶,知道这老婆子在忘川河畔守了千年,连十殿阎罗都给她几分薄面,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拂了她的意。只挥了挥手,带着队伍先往前走,只留下一句:“半个时辰内,务必到奈何桥前,过时不候。”
“多谢。”
沈惊鸿目送队伍走远,才转身,一步步朝着茶摊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重,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每一步踏在青石地上,都像踩在阿茶的心尖上。
一千年了。
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他,走到了她的茶摊前。
“婆婆,”他站在石桌前,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讨碗热茶喝,行吗?”
阿茶终于回过神,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指尖抖得厉害,连茶壶都差点拿不稳。她应了一声“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转身拿起那把紫砂石壶,要给他盛茶。
壶身的“平安”二字,正对着沈惊鸿的目光。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脑海里尘封了千年的、模糊的碎片。
他好像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拿着刻刀,一点点在石壶上刻字,旁边坐着个穿蓝布衣裙的姑娘,笑着给他递水,说“刻慢些,别伤了手”。
“将军?”
阿茶见他盯着石壶出神,轻声唤了一句,把盛好的热茶,推到了他面前。
粗瓷碗里,茶汤清冽,冒着袅袅的热气,茶香混着忘川的阴风,飘进了沈惊鸿的鼻子里。
这茶香,太熟悉了。
他死的时候,弥留之际,躺在雁门关的雪地里,怀里揣着的半块平安符上,就染着这样的茶香。九世轮回,每一次战死,闭上眼的最后一刻,都能闻到这股清冽的茶香,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喊他“平安”。
沈惊鸿坐了下来,拿起那碗茶。
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全身。他在黄泉路上走了三天三夜,魂体早己被阴风吹得冰凉刺骨,这一碗茶入喉,竟像是把他冻了千年的魂,都暖了过来。
茶汤滑过喉咙,没有孟婆汤的苦涩,只有淡淡的回甘,像江南春日的风,像茶溪里融化的雪水。
《青灯志异》第 23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广南的颜孟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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