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丁丑年春,福建武夷山连月不雨,溪涧干涸,赤地千里。山下九曲溪畔的茶农们,望着满山枯死的茶树,日日哭嚎。这武夷岩茶,本是茶农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如今逢此大旱,茶树尽数枯槁,官府的茶税却分文不减,不少人家被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山中有个年轻茶农,姓陈,名唤砚秋,年方二十,本是建宁府的书生,三次乡试落第,心灰意冷,便归隐武夷山中,守着祖上留下的半亩茶园,以种茶制茶为生。他心性仁善,识文断字,又懂些医理,山下茶农有难处,他总能帮衬一二,遇着交不起茶税的人家,他便拿出自己制茶攒下的银钱接济,山民们都敬他一声“陈先生”。
这场大旱,也让陈砚秋的茶园遭了殃。半亩茶树,大半都枯了,只剩崖边几株老茶,还勉强留着一丝绿意。他日日天不亮便起身,挑着水桶,往返十几里山路,去九曲溪挑水浇茶,肩头磨出了血泡,脚底磨穿了草鞋,可杯水车薪,依旧挡不住茶树一株株枯死。
这日,日头毒辣,晒得山石都发烫,陈砚秋挑着空水桶,走遍了附近的溪涧,都早己干涸见底。他心中焦急,想着山下还有十几户人家,等着他寻到水源救茶活命,便咬了咬牙,往人迹罕至的九龙窠深处走去。
这九龙窠崖高谷深,向来少有人去,传闻里面有猛虎毒虫,山民们从不敢踏足。可如今走投无路,陈砚秋也顾不上许多,握着柴刀,劈开拦路的荆棘,一步步往谷中走去。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葱郁,空气中竟渐渐有了的水汽,还夹杂着一缕极清极幽的茶香,不似凡间岩茶的醇厚,清冽沁脾,闻之便觉暑气全消。
陈砚秋心中一喜,循着茶香与水汽往前走,绕过一片绝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谷底藏着一汪清泉,泉水澄澈见底,汩汩冒着水泡,泉边生着一片茶树,枝繁叶茂,嫩芽满枝,在这大旱天里,竟长得郁郁葱葱,与外面枯死的茶树判若云泥。
他正要上前取水,忽闻泉边的茶树丛中,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哼。他心中一惊,握紧柴刀,缓步上前拨开茶枝,只见泉边青石上,躺着一位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
那女子乌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根茶枝做簪,眉目清婉,肤若凝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茶香,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着血丝,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渗着淡金色的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裙,见有人靠近,她警惕地抬起头,一双清冽如泉水的眼眸,带着几分戒备,几分痛楚。
陈砚秋连忙放下柴刀,放轻脚步,柔声道:“姑娘莫怕,我是山下的茶农,进来寻水源的,不会害你。你伤得这般重,我先给你包扎伤口。”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秘制的金疮药,又撕下干净的衣摆,缓步走近。那女子看着他眼中毫无恶意,只有真切的担忧,便放下了戒备,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上前处理伤口。
陈砚秋小心翼翼地清理了伤口,敷上金疮药,用布条细细包扎好,又解下水囊,递到她面前:“姑娘,喝点水吧。你怎么会孤身一人在这深谷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女子接过水囊,浅浅饮了一口,轻声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来历。她名唤云芽,本是天庭御茶园的司茶仙,执掌天下茶事,己修行了八百年。去年武夷大旱,茶农颗粒无收,又逢官府苛税,逼死了不少人命,她于心不忍,便私自降下甘霖,又以仙力滋养武夷茶树,救了一方茶农。可此举触犯了天规,玉帝震怒,削去她大半仙力,贬下凡间,囚于这九龙窠中,永世不得踏出谷中半步。
昨日,山中修炼的蜈蚣精觊觎她的仙元,趁她仙力受损,前来偷袭,她虽打退了蜈蚣精,自己也受了重伤,险些殒命,幸得陈砚秋寻来,才捡回一条性命。
陈砚秋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云芽躬身一揖,语气恳切:“原来姑娘是救了我们武夷茶农的仙长!去年若非天降甘霖,我们山下的百姓,怕是早己活不下去了。仙长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云芽看着他真挚的模样,心中微动。八百年间,她守着天庭御茶园,见惯了上仙们的冷漠,从未想过,自己不过是随手施为,竟会被凡间百姓记在心里,更从未有人,会这般不顾安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细心疗伤,真心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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