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窥东殿惊逢死主 守西厢险丧游魂

天光大亮，暴雨早己停歇，朝阳透过破窗，照进屋内，驱散了满室的阴森。陶生从床角爬起来，双腿依旧发软，昨夜那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那女子无瞳的白眼，凄婉的歌声，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想起来，便浑身发冷。

他定了定神，先检查了房门，门闩依旧插得好好的，门外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昨夜的惊悚，只是一场噩梦。他收拾了行囊，只想赶紧离开这诡异的古寺，一刻也不愿多待。走之前，他想着该去跟老僧告辞一声，也算谢过昨夜借宿之恩，更重要的是，他想问问，昨夜东殿的女子，到底是何来历，这古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开了房门，清晨的古寺，被雨水洗过，草木青翠，却依旧静得可怕，不闻人声，不闻钟磬，只有檐角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先去了昨夜老僧引他进来时，路过的禅房，禅房在东殿旁的小院里，门虚掩着，他叩了几声，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蒲团、木鱼、经卷都在，却不见老僧的踪影，桌上的茶水，早己冰冷，杯壁结着厚厚的茶垢，像许久未曾动过。

陶生心中纳闷，又寻遍了前殿、后堂、僧寮，偌大的古寺，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那老僧，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寻来寻去，最终又回到了东殿门口。昨夜的恐惧还在心底，可好奇心与疑惑，又涌了上来。他看着紧闭的殿门，昨夜那虚掩的缝，如今严丝合缝，上面的锈蚀，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竟像数十年未曾开过一般。

他心中疑窦丛生：昨夜那棺木，那女子，那幽绿的灯火，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眼花了？若是真的，为何今日殿门紧闭，锈迹斑斑？若是假的，那一夜的恐惧，为何如此真切？

终究是按捺不住，他伸手推了推殿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殿门应声而开。

清晨的阳光照进殿内，陶生抬眼望去，只一眼，便浑身冰凉，腿一软，跌坐在了门槛上。

殿中景象，与昨夜所见，截然不同，却又更加阴森可怖。

那口朱漆棺木，依旧停在殿中正中，可棺盖严丝合缝，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结着蛛网，显然数十年未曾开启过，哪里有半分开过的痕迹？棺前的供桌，早己朽烂，那盏琉璃长明灯，灯碗干涸，灯芯焦黑成灰，里面半点灯油都无，灯身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早己熄灭了数十年，哪里有昨夜那幽绿的火光？

而棺木两侧，立着两块青石牌位，牌位上的字，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左边一块，写着：定慧寺住持了尘禅师之位。右边一块，写着：先考妣苏讳婉娘孺人之位。

牌位下方，清清楚楚刻着生卒年月：顺治庚子年卒。

顺治庚子年，距如今康熙壬子年，整整六十年。

陶生只觉天旋地转，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凉透了。昨夜那个给他开门，引他借宿，告诫他不可窥探东殿的老僧，竟是牌位上，死了六十年的了尘禅师？那棺中坐着的女子，是他死了六十年的女儿苏婉娘？

他昨夜见到的，根本不是活人，是两个死了六十年的鬼！

就在他魂飞魄散，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那熟悉的、干涩沙哑的声音，像两块朽木摩擦：“檀越，老衲早就告诫过你，莫窥东殿，你偏不听。如今，闯下大祸了。”

陶生猛地回头，只见那老僧，正站在他身后，面如枯木，双目浑浊，依旧是昨夜那副模样，站在晨光里，脚下却没有半分影子。

陶生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缩在殿角，指着老僧，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早就死了……六十年前就死了……你是鬼……”

老僧缓缓走近，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是，老衲六十年前就死了。可老衲告诫你的话，句句是真，没有半分骗你。”

他走到棺木旁，枯瘦的手，抚着棺盖，浑浊的眼里，竟透出一丝悲戚与怨毒：“六十年前，明末大乱，流寇西起，老衲带着女儿婉娘，避乱入终南山，隐居在这定慧寺中。本想求个安稳，谁知一伙山贼闯了进来，见婉娘貌美，将她掳去，凌辱至死，抛尸山野。老衲寻回她的尸身，敛入棺中，停在这东殿，她怨气不散，魂魄困在这棺中，成了煞，夜夜啼泣，要寻生人替死，方能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