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雨夜之后,闻香坊的大门,终于重新打开了。
沉烟是香灵,只有在沉香旁、香火气里,才能凝出实体,离了香,他就只能化作一缕香气,藏在沉香木里,碰不到任何东西,也没法被人看见。可就算是这样,闻清和也觉得,这间冷清了三年的铺子,终于有了生气,有了家的样子。
沉烟没有骗她,他是真的懂香,懂闻家的合香手艺,甚至比闻松崖,还要懂。
他在闻家待了七代人,闻家每一代的香方、诀窍、踩过的坑、悟出来的道理,全都刻在他的魂里。父亲烧掉的那半本《闻氏香谱》,里面的每一个香方,每一步配比,他都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天不亮,闻清和就起身去山中采药,沉烟就化作一缕香气,藏在她的袖口里,跟着她一起去吴山深处。他会跟她说,哪一片山坡的艾草,阳气最足,适合做驱邪香;哪一处崖壁的兰草,香气最清,适合做安神香;哪一种草药,要在晨露未散时采,药性才最足。
闻清和按着他说的采,收回来的草药、香料,比之前的好了不止一倍,制出来的香,效果也远胜从前。
配香的时候,沉烟就坐在案边,陪着她,一步一步地教她。闻家祖传的合香规矩,香料要分君臣佐使,配比要分毫不差,炮制要一丝不苟,哪一味药要酒浸,哪一味要蜜炙,哪一味要文火慢炒,哪一味要阴干百日,他都讲得清清楚楚。
“香是活的,不是死的。每一味香料,都有自己的性情,你要懂它的脾气,顺它的药性,才能让它们融在一起,制出能安人心的香。”沉烟坐在案边,看着她用小秤称香料,声音温和,“就像人一样,各有各的悲欢,各有各的执念,香要对症,才能抚心,不然,就算用了再多的名贵香料,也只是个空壳子,没有魂。”
闻清和按着他说的,一点点调整香方,一点点炮制香料。她做的第一丸香,就是给巷口张屠户家孩子制的安魂香。用了沉香、白檀、龙齿、远志,几味药材,按着闻家祖传的方子,文火炮制了三天三夜,最终炼出了小小的一丸香。
她拿着香,亲自送到了张屠户家,给孩子焚在了床头。那香焚开,气息清润温和,没有半分刺鼻的烟火气,孩子闻了没多久,就不哭不闹了,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没过两天,高热就退了,彻底好了。
张屠户夫妻俩,对着闻清和连连磕头,千恩万谢,非要给她银子,她却只收了成本钱,笑着说:“我爹说,闻家的香,就是用来安人心的,能帮到孩子,就值了。”
从那天起,闻清和会制合香的消息,就在巷子里传开了。街坊邻里有什么难处,都来找她。夜里失眠的老秀才,她给制一丸安神香,焚上一丸,就能安安稳稳睡一整夜;赶考的学子,考前心慌意乱,她给制一丸定心香,戴在身上,提笔就能心平气和,文思泉涌;从边关回来的老兵,夜夜被噩梦惊醒,她给制一丸定惊香,放在枕边,终于能放下刀兵,睡个安稳觉。
她制香,从来不管对方是贫是富,只要是真心需要,她都认认真真地制,有钱的,随意给几个本钱,没钱的,分文不取。她牢牢记着父亲的话,香者,安人心也,无分贵贱,无分尊卑。
沉烟就陪着她,她制香,他就在一旁给她指点;她去给人送香,他就化作一缕香气,陪着她,护着她。夜里,她对着香谱琢磨方子,他就坐在灯旁,跟她讲闻家祖辈制香的故事,讲每一味香料背后的故事,讲那些被闻家香安抚过的,人间的悲欢。
日子久了,闻清和发现,沉烟不仅能安活人的心,还能渡亡者的魂。
杭州城刚经历过成化末年的战乱,还有连年的水患,死了很多人,城里有很多孤魂野鬼,有的是客死他乡的旅人,有的是含冤而死的百姓,有的是放不下亲人的逝者,执念不散,困在阳间,日夜受苦。
每到夜里,闻清和制香的时候,总能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悲戚之气,沉烟就会跟她说,是哪些孤魂,被香里的暖意引了过来,他们有什么样的执念,有什么样的放不下。
有一回,西湖边的一个船夫,夜里行船落水死了,放心不下家里瞎眼的老母亲,魂魄天天守在自家门口,进不了门,也放不下心,夜夜在巷子里哭。闻清和知道了,就按着沉烟教的方子,制了一丸“引魂香”,还有一丸“安魂香”,焚在船夫家的门口,让他能进家门,看一眼老母亲,也让他放下执念,安心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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