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余烬

潜龙渊外的天色己经大亮。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片山谷照得一片金黄。枯死的松林在晨光中投下嶙峋的影子，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远处，京城方向传来隐隐的喊杀声和爆炸声——那是雷烈的人还在与胤明空的残部交战。轰隆声一阵接一阵，闷雷似的，在山谷间回荡。

谢不见靠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右臂垂着，手指还在发抖。虎口的裂口己经结了一层薄痂，暗红色的，紧绷绷的，一用力就会重新裂开。左肩上那五个黑色的指印肿得更高了，周围的皮肤发紫发亮，像是熟过头的李子，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后背的两根裂骨每呼吸一次都在提醒她——吸气的时候刺痛，呼气的时候钝痛，她只能轻轻地、浅浅地呼吸。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萧定。他的头枕在她腿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灰白起皮，干裂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肉。呼吸很弱，隔很久才一次，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要等很长时间，等得她心焦。他的左手还保持着那个不可能的扭曲角度，肩膀肿得像馒头，碎骨把皮肤顶起一个尖，那个尖下面的皮肤己经发青发黑，血淤在里面。他的右臂伸在身侧，五指向天，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和碎石粉。

阿阮蹲在萧定另一边，手里还攥着那截蛊王的残壳。残壳只剩下拇指大一块，金色的光泽完全褪去，变成了灰白色，像一片枯死的树皮。她的左肩上那道刀伤又在渗血，血从布条下面浸出来，把半边衣服染成暗红色。她没有包扎，也没有喊疼，眼睛一首盯着萧定的脸，看他有没有动，看他的睫毛有没有颤，看他的嘴唇有没有动。

谢云踪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靠着岩壁，闭着眼。他的青衫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有的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瘦削的肩胛骨。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呼吸也匀了。他的手还握着那个水囊，水囊里的水己经喝完了，瘪瘪的，但他还捏着，像是在抓什么能让他安心的东西。偶尔他会睁开眼，看一眼谢不见的方向，然后又闭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很快，很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越来越近。谢不见的手按上剑柄——寒霜剑还插在身边，剑身上的暗金色血己经干了，变成黑色的一层硬壳，有的地方己经剥落，露出下面银白的剑身。她没有力气拔剑，但她还是握住了剑柄。剑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握不太住，她就多攥了两下，把布条攥进掌心里。

密林里冲出二十几个人。为首的是雷烈，穿着那件黑色的皮袍，皮袍破了几个口子，左臂上缠着一条染血的布带，布带打了一个死结，结头上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皮肉翻卷着，露出发白的脂肪。他没有包扎，就让那道伤口那么敞着，血己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但他的眼睛很亮，手里那把宽刃长刀还在往下滴血，血珠顺着刀刃滑到刀尖，滴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身后跟着韩铁山和二十几个狂刀门的高手，刀上都沾着血，有的还在往下滴，有的己经干了，变成黑褐色。

“谢姑娘！”雷烈看见了谢不见，也看见了躺在她怀里的萧定。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蹲在萧定身边。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探了探萧定的鼻息。粗大的手指横在萧定的人中上方，等了很久。

“还活着。”雷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跟死了差不多。”他收回手，看着手上沾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他看了谢不见一眼，又看了她左肩上那五个黑色的指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怎么伤的，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然后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去，把药王谷的人找过来！快！就说萧定快不行了！”

两个狂刀门的弟子转身就跑，消失在密林里。他们的脚步声很快被远处的喊杀声盖住。

雷烈蹲回谢不见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拔开瓶塞，递给她。酒是塞北的马奶酒，烈性的，酒气冲鼻。“喝一口。”谢不见摇头。雷烈没有勉强，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把酒壶插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