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禅机

第二天清晨，慧明方丈派人来请。来的是那个年轻僧人慧明——和方丈同名的那位。他站在院子门口，双手合十，微微鞠躬，眉目间带着一种沉静的恭敬。“谢姑娘，方丈师叔在静室等你。”

谢不见正在院子里修炼。她收了剑，剑尖垂向地面，晨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剑身上跳荡出细碎的金斑。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起来，天边的云被染成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远山之上。阿阮还在屋里睡，萧定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呼吸轻而匀。她点了点头，叫上阿阮和萧定，跟着慧明穿过院子，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寺庙后面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地上铺着竹席，竹席己经磨得发亮，带着岁月的温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一个“禅”字。字是行书，笔力遒劲，墨色很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每一笔都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回答。窗前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茶壶是紫砂的，养得很好，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的。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竹席上，照在那幅字上，照在那些端坐的人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屋里坐着五个人。慧明方丈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他的手里拿着那串黑色的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每一颗珠子都光滑发亮，像是被了几十年。他的左边坐着三个老僧，右边坐着一个老僧。西个老僧都穿着灰色的僧袍，都瘦得像枯枝，都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都很亮，像黑宝石，像深潭，像藏在皱纹深处的两颗星星。他们看见谢不见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答案。

“谢姑娘，坐。”慧明方丈指了指他对面的蒲团。蒲团是旧的，边缘的布己经磨破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稻草，但坐上去很软，很稳。

谢不见坐下。阿阮坐在她身后，紧张地抓着她的衣角，手心全是汗。萧定坐在她旁边，手按剑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五个老僧，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三个人面对着五位高僧，像是学生面对先生，又像是战士面对审判者，又像是一个将要远行的人面对一群送行的老人。

慧明方丈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水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是山上自种的野茶，采摘后用手工炒制，产量极少。他又给阿阮和萧定各倒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看着谢不见。那目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很沉，像是装了很重的东西。

“谢姑娘，贫僧昨夜想了很久。慧觉在信里说了你的事，说了你父亲的事，说了潜龙渊的事。贫僧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但贫僧有一个疑问。”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不见说：“大师请说。”

慧明方丈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谢姑娘，你父亲查龙气，进潜龙渊，是为了谢家，为了真相。你查龙气，进潜龙渊，是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真相。但真相之后呢？你要做什么？杀了胤明空？推翻朝廷？还是毁了龙脉？”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在敲钟，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谢不见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那杯茶，看着茶水表面那些细微的涟漪，那是她呼吸引起的。她看着自己的脸映在茶水里，模糊的，扭曲的，像是一个陌生人。她想起父亲的脸，想起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时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担忧，有一种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的东西。

“大师，我没有想过杀胤明空，没有想过推翻朝廷，没有想过毁龙脉。我只想阻止那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回答一个她早就想好了的问题。“它在长，在吃，在醒。它会污染龙气，污染土地，污染水源，污染天下。到时候，不只是谢家，不只是胤明空，不只是朝廷，是天下所有的人都会遭殃。老人、孩子、病人、孕妇、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人能逃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