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谢不见睁开眼,听见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京城特有的声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小贩拖长声调的吆喝声,早起赶路人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嘈杂。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气息。那不是南疆浓烈的香料味,也不是雁门关清冽的雪风,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的味道。有早点摊飘来的油香,有马粪的腥臊,有脂粉铺子溢出的甜腻,有药材店散发的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空气里。
那东西,叫权力。
谢不见眯起眼,望着窗外。
街道很宽,能并行西五辆马车。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林立,有的挂着布幌子,有的悬着木匾,有的干脆把货物摆到街上。绸缎庄的柜台上码着整匹的绫罗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瓷器店的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瓶罐,青花、粉彩、釉里红,琳琅满目;书铺的架子上堆满线装书,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正在翻看;糕点铺的柜子里摆着各色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码得整整齐齐。
早点摊上热气腾腾,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老汉手法娴熟,面团在手里一拉一扭,下锅翻几个身就变得金黄,用长筷夹起,在竹筛里控油。旁边卖馄饨的摊子上,老板娘正往碗里舀汤,紫菜、虾皮、葱花,再滴两滴香油,香气飘出老远。几个脚夫蹲在路边,端着碗稀里呼噜地喝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赶早的行人匆匆而过。有穿着短褐的脚夫,挑着担子,扁担压得弯弯的;有背着包袱的赶考书生,边走边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默诵文章;有提着菜篮的妇人,篮子里装着新鲜的青菜和豆腐;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路烟尘,路人纷纷避让。
远处,皇宫的金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朝阳,刺得人眼睛发疼。那金顶之下,就是权力的中心,是大胤王朝三百年的基业所在。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俯瞰着这座城池,俯瞰着城中的每一个人。
胤京。
大胤王朝的都城。
她们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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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谢不见做了一个决定。
南疆的线索指向不明,那个“忘川”究竟在哪里,古籍上没有明确标注。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知道那个地方的人。
而胤京,是信息的汇聚地。
钦天监在那里,七皇子在那里,谢家当年在京城的故交旧部,或许也有人还在。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弄清楚七皇子究竟在谋划什么,需要知道他手里那枚玉簪的来历。那个在黑店掌柜身上搜出的玉簪,那个刻着“阿月”二字的玉簪,和七皇子手中的玉簪,究竟有什么关联?
于是,她和阿阮折向北,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
当然,是伪装过的。
谢不见换了一身普通的中原女子衣裙,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补丁。那料子是最便宜的那种,手感粗糙,穿在身上有些扎人。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住,只露出半张脸。那柄长剑被她用布层层裹起来,背在包袱里,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雨伞,绝不会引人注意。
阿阮也换了装。那身南疆彩裙被她收进包袱最底层,换上的是谢不见给她买的中原村姑衣裳,蓝底白花,宽袖大襟,头上还戴了一顶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她不太习惯这身打扮,走路时总忍不住扯扯袖子,拽拽衣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姐姐,这衣裳好别扭。”阿阮小声嘟囔,声音里满是委屈,“袖子这么宽,走路都漏风。还有这个斗笠,压得我脖子疼。”
谢不见看她一眼,说:“别扭也得穿。京城不比别处,到处都是钦天监的眼线。你那张脸,说不定己经画在画像上了。”
阿阮吓了一跳,连忙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这样行吗?”
“行。”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
客栈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拨弄着算盘。他看见谢不见下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阿阮身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那目光很平淡,就像每一个掌柜看每一个客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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