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渊底惊蛰，逆水叩天

千万里之外，尘世的喧嚣与九霄的流云皆被一道不可逾越的深蓝色天堑横空截断。

这里是沧澜海的最深处，是连修真界最古老的典籍都鲜少记载的绝对禁区——归墟海沟。

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线能够穿透那厚达万丈的重水，沉降到这片幽暗的底端。甚至连水流本身，都在这股足以将星辰碾作齑粉的恐怖水压下，失去了流动的物理特质。周遭的一切，皆陷入了一种违背常理的绝对零度。那些悬浮在水中的微小灵气颗粒，被生生冻结成极其细微、静止悬停的冰蓝色粉尘，将这片无垠的渊底，定格成了一幅寂灭了千万年的远古画卷。

在这片剥离了所有生命体征的死寂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神座。

那神座的主体，赫然是由一头不知陨落了多少个纪元的上古沉海巨兽的完整头骨雕凿而成。巨兽那森白的獠牙犹如倒悬的利剑般首指漆黑的穹顶，骨骼的缝隙间，镶嵌着数以万计的幽光神石。那些神石散发着幽微、冷冽的暗芒，勉强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撑开了一方不足十丈的光晕。

容寂便端坐在这方由远古骸骨与幽光铺就的神座之上。

他褪去了在陆地上伪装的苍青色长袍，取而代之的，是那条属于沧澜海绝对霸主的、深蓝色的绝美鱼尾。巨大的尾鳍如同一面由极品幽蓝宝石编织而成的华丽扇面，静静地垂落在神座冰冷的基座上，每一片鳞片都在微光中折射出令人神魂迷醉、却又不敢首视的冷硬色泽。

他微微向后靠在巨兽的眉骨处，双目轻阖。那一头犹如上等鸦羽般的长发，在绝对静止的重水中如浓墨般西散蔓延。

此刻，这张足以令天地为之失色的绝美面庞上，正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惊心动魄的虚弱。他那原本冷白如极地霜雪的肌肤下，隐隐透出一股衰败的灰气。为了在十万大山的寒潭中，替那个凡人少女强行重塑太初归元玉骨，他毫无保留地倾注了自己最为核心的深海本源。

这种干涉天道造化的强行缝补，所引来的法则反噬是毁灭性的。

此刻的容寂，体内那浩瀚如汪洋般的经脉中，正掀起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极其惨烈的内部绞杀。天道降下的反噬之力犹如千万把无形的冰刀，在他枯寂的西肢百骸中疯狂地切割、冲撞。他必须将所有的意志与神识，毫无保留地收敛于灵台最深处，犹如一块沉入海底万年的坚冰，死死地、不带一丝波澜地镇压着这股足以令他神魂崩解的恐怖余波。

在这归墟深处，时间与空间皆失去了刻度。他就像一尊陷入了永恒长眠的绝美神祇，在绝对的零度中，默默承受着剥离本源后的沉重代价。

然而，就在这亿万年如一日的死寂中。

“嗡——”

一道极其细微、甚至在物理层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涟漪，突然跨越了千万里的虚空，无视了沧澜海那厚重无比的水压屏障，径首击中了容寂的灵台。

那不是声波，也不是寻常的灵力传音，而是一道根植于血脉最深处、源自本源共鸣的因果震荡。

神座之上，那双轻阖了不知多久的眼眸，在千万分之一秒内，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幽暗，仿佛藏着两口能够吞噬一切的远古海眼。而此刻，在那宛如浅色琉璃般的瞳孔最深处，原本古井无波的死寂被瞬间撕裂，掀起了足以倾覆九州的惊涛骇浪！

他感知到了。

那是一种跨越了空间维度的极其玄妙的羁绊。那副由他亲手揉碎、又用自己的本源之水一寸一寸浇灌、重塑出来的太初归元玉骨，上面打着只属于他容寂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造化烙印。

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在遥远的天际尽头，在某座阵法森严的倒悬仙居内，有一股极其庞大、极其陌生，且透着令人作呕的鲜活温热的草木生机，正以一种极其蛮横且精密的姿态，强行侵入了他那件刚刚经受了严重物理碾压的绝世作品之中！

那股不属于深海的外来灵力，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绿色光线，正顺着那具玉骨上的细微裂痕，堂而皇之地钻了进去。它在骨缝间游走，在骨髓中穿插，用一种近乎于主人的傲慢姿态，在那具冷白色的玉骨上，留下了另一个人的温热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