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城的地底,犹如这具庞大且畸形的钢铁巨兽腐烂生蛆的肠道,盘根错节,终年不见天光。
这里被城中亡命徒戏称为鼠渊。顺着一条长满黏腻幽绿海苔的陡峭石阶盘旋而下,周遭温度便以令人肌肤生寒的速度骤降。空气中不再是单纯海盐味,而是混合着发酵淤泥、陈年暗血以及劣质灵石燃烧后的刺鼻硝烟气。水滴从岩壁缝隙渗出,“吧嗒、吧嗒”砸在坑洼黑石板上,成了这寂静暗网中唯一的更漏。
林半两灰黑色的长袍在阴暗过道里几乎与周遭阴影融为一体。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巧妙避开那些可能藏有暗器触发机关的松动石砖。
走在身后的云归子,眉头早己紧紧拧成解不开的死结。那件素色青衫为避免沾染两侧岩壁恶臭黏液,被刻意向内收拢。这位曾经高踞清尘绝俗之地的极道医尊,此刻正被迫将感官浸泡在世间最污浊泥水中。但那被毒种如枷锁般钳制的命脉,让他连一句嫌恶抱怨都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将憋屈化作犹如薄冰般阴冷的低气压,生硬吞咽入腹。
两人在一扇挂着破烂鲛绡门帘的石窟前停下脚步。
石窟内没有点灯,只有几枚劣质荧光石嵌在石壁凹槽里,散发惨绿色微光。
光晕中央,盘腿坐着一个犹如干枯树皮般的老人。那双深陷眼窝里没有眼珠,只剩两团可怖灰白肉瘤。在外的肌肤长满犹如鱼鳞般剥落的癣斑。这便是鼠渊活得最久、知晓最多烂账的盲眼掮客——老泥鳅。
“张家……那个做水桶的张千帆?”
老泥鳅摸索着收下林半两推过去那袋沉甸甸且散发精纯灵气的中品灵石后,两团灰白肉瘤满意地颤动几下。将灵石贪婪塞入怀中,漏风嗓音犹如两块粗糙蚌壳互相摩擦,在逼仄石窟里幽幽响起:
“小丫头,你这笔买卖,可是问到这黑礁城里,最不该问的一块霉斑上了。”
林半两没有开口催促,犹如一尊隐匿黑暗中的冷玉雕像,静静等待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碎语,如同池塘底部淤泥般泛起。
“一百年前的黑礁城,那张家可不是什么只能在深巷里靠刨花换饭吃的泥腿子。”
老泥鳅嗓音带上一丝对往昔传奇的敬畏,缓慢铺陈开一段关于远古的隐秘:“张家祖上,曾出过几位惊才绝艳的炼器散修。传闻在一次百年难遇的沧澜海啸中,张家先祖不顾性命,在狂暴的空间涡流边缘,救下了一尊濒死的深海遗族。”
深海遗族。这西个字,在修仙界古籍中,往往代表凌驾于寻常妖兽之上的、与天地同寿的洪荒血脉。
“作为报答,那尊远古生灵并没有赐予他们什么堆积如山的金银,也没有给出能让人白日飞升的仙丹。”
干瘪嘴唇咧开一个诡异弧度:“它赐予了张家一份独一无二的图纸,以及一道刻入血脉的制船秘法。”
“那便是定海骨船。”
盲眼掮客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蛰伏海渊深处的怪物:“沧澜海的核心海域,尤其是那片海,其重水风暴足以将元婴大能的护体罡气瞬间碾碎。寻常的灵木、甚至是玄铁,在那种水压下也犹如纸糊的一般。唯有用远古深海巨兽的遗骨作为龙骨,再由张家修士特有的灵力,配合那套秘法,将避水阵纹一寸一寸地烙印在骨骼的骨髓之中。”
“只有这样造出来的船,才能与沧澜海的重力法则产生共鸣,犹如游鱼入水般,安然渡过那片十死无生的极渊。这是远古海主,给予张家这个弱小家族的无上特权。”
特权,在秩序井然的盛世是无上荣耀。
但在毫无律法可言、弱肉强食的沧澜海边缘,这等独一无二造船之术,便是一块足以让人癫狂的肥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半两在黑暗中,用沙哑嗓音,冷酷地为这份远古恩赐下达判词。
“正是如此。”老泥鳅叹息一声,“若是换在以前,张家靠着这门手艺,足以在黑礁城呼风唤雨。可是,后来……血帆的阎溟崛起了。”
提到这个名字,石窟里阴冷水汽似乎凝滞了半息。
“那位得到了百年余泽的海盗王,为了独揽沧澜海的治海权,将那片藏着无数远古遗宝的核心海域,视作了他个人的私有猎场与禁脔。他怎么可能容忍,在这黑礁城里,竟然还有一个家族,拥有着能够跨越他那道天然防线的渡海工具?”
《半两碎银买苍天》第 145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糯米饭大王oi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38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