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暗牢的缄默，盲剑的疑影

长明宗的刑狱暗牢，犹如这庞大仙家宗门华丽皮囊下，一段最不见天日、最腐朽溃烂的盲肠。

这座深埋于无垢峰主峰正下方的囚笼，终年不见天光。西周皆是由万载玄铁混合深海沉沙浇筑而成的漆黑石壁。阴冷潮湿的水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无处排遣，犹如黏腻冷汗附着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随后在无孔不入的阴寒中，缓慢凝结成一层惨白粗糙的厚霜。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驱散、混杂陈年旧血与脏腑腐败的厚重气味。

谢不醒便被囚禁在这座暗牢的最底层。

两根粗壮的玄铁锁链，表面镌刻专门镇压高阶修士气海的猩红符文，此刻犹如残忍贪婪的毒蟒，无情贯穿了他宽阔的琵琶骨。锁链另一端如焊死般锚固在冰冷墙壁上，将他整个人犹如一扇被剥夺尊严的破败皮囊，半吊、半靠在阴暗墙角。

痛楚，在幽闭空间里被剥离所有麻木，呈现出最纯粹的残酷。犹如生锈钝锯在代表生机年轮的骨髓上缓慢粗粝地来回推拉。每一次伴随呼吸的胸膛起伏，长满倒刺的铁环便在血肉中刮擦，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响。

但那张被乱发与血污遮掩的脸上，没有发出半分求饶的哀嚎。

“嗒……嗒……嗒……”

不急不缓、鞋底与青砖碰撞的清脆脚步声，顺着幽暗石阶，从上方傲慢压迫下来。

长明宗掌门明烛，一袭纤尘不染的紫金八卦法袍，再次踏入这片满是泥泞浊气的渊薮。周身依然撑着那层犹如琉璃般纯净透明的隔离阵法，将地牢里令人皱眉的污浊气味尽数隔绝。

停在距离谢不醒三步开外，目光犹如冰冷利刃，居高临下审视着眼前昔日齐名的师弟。

前几日的试探威逼，在暗牢里皆化作徒劳拉锯。谢不醒用祖师铁律做盾，将他这宗主之尊硬生生架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这让明烛感到一种犹如吞了黄连般的恼怒。

今日，换了筹码。

“师弟这把硬骨头，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泡了这些时日，竟还未曾生出几分服软的铁锈来。”

负手而立，深邃老眼中闪烁阴毒算计。不再提水云峰归属，不再拿残破女修性命要挟。话锋一转，将淬毒的矛头，精准指向无垢峰上。

“你可知，就在你被锁在这阴暗墙角、自诩为护宗功臣的这些日子里，我长明宗那把耗费百年心血才打磨出的修仙界第一名剑，如今变成了何等凄惨模样？”

声音在空旷玄铁墙壁间激荡，带着痛惜与刻骨怨毒交织的语调：

“晏清尘，那是宗门未来千年的定海神针！就因为当年你一意孤行，非要从下界泥淖里，带回那个毫无规矩、根骨低贱的女散修！若不是你将那个不知感恩的祸水带入长明宗，清尘何至于落入上古秘境的死局？”

目光如毒蛇般锲在谢不醒低垂的头颅上，试图捕捉哪怕一丝情绪波动：

“如今，清尘双目被剜，道基半毁，犹如一具失去了魂魄的残尸般躺在温玉床上！他这一生，都被你那个好徒弟生生地毁了！谢不醒，你午夜梦回之时，听着清尘殿方向传来的寒风，你的良心，难道就不会因为你当年的一念之仁感到半分愧疚吗？！”

明烛在赌。

太了解谢不醒了。这个看似醉生梦死的老酒鬼，骨子里有着最为护短桀骜的孤高。

若换作寻常，听到别人将长明宗折损与晏清尘咎由自取这般毫无道理全数扣在林半两头上。以谢不醒脾气，定然不顾琵琶骨剧痛，犹如激怒雄狮般暴起，用最粗鄙辛辣言语反唇相讥。甚至破口大骂晏清尘修无情道修成丧尽天良的畜生，被剜去双目是天道好轮回。

只要动怒，只要反驳。明烛便能从因愤怒失控的言语中，抽丝剥茧，寻觅出关于林半两生死去向的蛛丝马迹。

然而。

幽牢内的空气，在声色俱厉的指责声落下后，陷入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靠在墙角的谢不醒，隐藏在乱发下的浑浊眼眸，在听到林半两三个字的瞬间，确实微不可察收缩了一下。

那只垂落在满是血污青砖上的手，五指猛地痉挛一瞬，仿佛下一息就要抠住地砖发出一声嘲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