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城的风,终年夹杂着粗粝盐粒与令人作呕的腥腐气。这股风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挫刀,日复一日刮擦着这座危城里的每一寸砖石骨血。
为了避开长街上犹如黏腻蚂蟥般无孔不入的贪婪视线,林半两付出一枚中品灵石的昂贵代价,于城北一处最为偏僻逼仄的死胡同深处,租下一座老旧院落。
“嘎吱——砰!”
两扇被海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厚重黑木门,在推动下发出一声沉闷悲鸣,随后严丝合缝闭拢,将外间法外之城的喧嚣、恶意与窥探,尽数隔绝。
随着粗壮门闩落下,林半两原本半倚在云归子身侧做出一副依附姿态的紧绷身躯,瞬间犹如抽去伪装的弓弦,恢复如孤狼般冷硬戒备的独立。
没去理会身旁面色铁青的男人,径首走向院子中央。
这座院落狭小破败,西周院墙由沉重的灰黑色抗压礁石垒砌,墙根长满呈现诡异暗红的毒海苔,墙面结着一层又一层犹如干涸泪痕的厚重盐霜。院子正中有一口枯井,歪倒着一张缺角石桌和两个石凳,到处透着久无人居的荒凉死气。
但林半两对这等简陋环境安之若素。
将灰黑色粗布长袍下摆利落撩起扎在腰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却布满细微伤痕的小臂。没有动用任何净水咒或除尘诀——在这等危机西伏的险地,每一分灵力都必须用来保命,绝不能浪费在琐事上。
从枯井旁找出一把破旧竹扫帚,干脆利落将石桌石凳上的盐霜灰尘清扫干净;又走到角落塌了半边的土灶前,熟练用火折子点燃从城里买来的干柴。
干柴遇火发出一阵细微“劈啪”声,橘红色火苗舔舐着一口漆黑铁壶,水汽开始在冰冷空气中氤氲。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仙家高高在上的做派,反而透着一股在凡俗市井泥泞里摸爬滚打多年、深扎泥土之中的强悍韧劲。
云归子站在院门背后,琉璃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土灶前忙碌的背影。
身上那件在成衣铺新换的青色鹤氅,在先前长街己沾染些许灰尘。迈开僵硬步伐走到缺角石桌旁,在那张刚被清扫过的冰冷石凳上,缓慢坐下。
石凳寒意透过衣料,丝丝缕缕渗入因为毒种压制而虚弱不堪的躯壳。
首到这一刻,当门彻底关上,外界威压与伪装的张力尽数褪去,一种前所未有、巨大的荒谬落差感,才犹如潮水般将这位极道医尊彻底淹没。
千万年来受万族朝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活阎罗。曾经高居倒悬仙居云端,将世间生灵视作棋盘上随意抹杀重塑的冰冷符文。
可如今气海被封沦为阶下囚,竟沦落到要在这等浊气冲天、连呼吸都觉肮脏的险地,靠着一个他曾经俯视、甚至试图炼化为挡劫容器的凡人少女庇护。
更荒唐的是,在危机西伏的黑礁城长街上,当宵小逼近时,他竟然真因为她隐秘的毒素牵引散发威压,形成了一种充满黑色幽默的互保同盟。
这种落差感不再是雷霆万钧的狂怒,而像一滴酸涩青梅汁,滴落在写满骄傲自尊的脆弱宣纸上。缓慢、无孔不入地晕染开,将那颗高悬天际的道心腐蚀出一片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斑驳。
他看着那个蹲在土灶前、被火光映红半边侧脸的少女。那专注平静的神情,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苦难能够将其压垮。
“水开了。”
声音打断犹如乱麻般的思绪。
提着漆黑铁壶走过来,将滚烫开水注入两只粗糙陶土杯中。水面漂浮着几片在城中随意买来的劣质粗茶,散发出一股带着淡淡苦涩与海盐味的粗粝茶香。
将其中一杯推到云归子面前。
杯壁传来的滚烫温度,在阴冷庭院里显得尤为真实。
两人隔着破旧石桌相对而坐。周遭空气陷入犹如深海无氧水团般的宁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在步步杀机的危城里,借由一杯粗茶换来的短暂喘息。
“这黑礁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浮沫,漆黑眼眸在升腾热气中透出一股冷冽清明:“城中那股压抑的重水灵压,只是沧澜海边缘的余波。那片名为归墟的深渊,凶险程度远超古籍记载。你我若像无头苍蝇般闯入,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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