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盲目的修罗，无垢峰的杀机

千万里之外的长明宗。

当琳琅仙城的上空正翻滚着狂暴的灵潮雷暴，市井长街被倾盆的泥泞骤雨冲刷得喧闹不堪时，这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天下第一大宗，却依然维持着那种万年不变的、高高在上的死寂。

无垢峰，清尘殿。

这里没有红尘中那股带着葱蒜焦糊味的烟火气，也没有贩夫走卒为了几枚铜板而发出的鲜活争吵。空气中弥漫着的，只有终年不散的、犹如实质般的冰冷松香。那香气本是为了凝神静气、辅助高阶修士体悟天道而特意从万年雪松的根骨中提炼而出，清冽到了极致。

但在今日，这股素来被誉为仙家圣品的冷香，却像是化作了无数根细密且淬了冰的毒针，无孔不入地扎刺着这座大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郁。

大殿深处，重重叠叠的流云轻纱低垂。

晏清尘静静躺在那张由整块极品温玉雕琢而成的云床上。

温玉源源不断散发着柔和灵力涟漪，试图去滋养、修补躺在它上面的人。但这股温润生机，在触碰到晏清尘身体的瞬间，便犹如一滴清水落入浓稠墨汁中，被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死气与心魔阴霾，无声无息吞噬殆尽。

那张曾让修真界无数天骄女修趋之若鹜、被誉为长明宗第一高岭之花的俊美面容，此刻苍白得宛如一张历经风雨后随时会破碎的薄纸。失去往日里高高在上、悲悯且疏离的无情道韵，他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只剩下一股令人胆寒的颓败与扭曲。

就像是一柄曾斩断过无数妖邪、饮尽九天霜雪的绝世名剑，在经历了最惨烈的折损后，被人无情折断剑骨，随意遗弃在无人问津的茫茫雪地。剑刃翻卷，锈迹斑斑，只剩下残破、透着血腥味的凄凉。

而在这张苍白如纸的脸庞上，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眼。

那双曾经能看破虚妄、蕴含无上剑意，却也总是用俯视蝼蚁般目光注视着林半两的眼眸，己不复存在。

原本应洁白无瑕的天蚕白绫，如绞索般勒紧在他的双目之上。白绫中央浸透着大片大片早己干涸、呈现骇人暗褐色的血迹。那些血迹犹如在皑皑白雪上突兀绽放却又迅速枯萎的残梅，狰狞宣告着一场不可逆转的剥夺。

晏清尘没有发出任何痛苦呻吟，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一具己经冷透的尸体。

但他并没有死，也没有陷入沉睡。

在被剥夺了视觉后，修士本就敏锐的听觉与感知力，被放大到了一个常人难以忍受的境地。大殿外，一片雪花压断枯松的细微断裂声；大殿内，香炉中一截松香燃尽后崩塌的粉末声，都在耳膜深处被放大成战鼓般的轰鸣。

可是，他对这周遭真实存在的一切，全都无动于衷。

他的灵魂，似乎根本就没有跟随着这具残破躯壳回到长明宗。神智依然被牢牢困在了那个分崩离析的血渊秘境废墟里。

在那个永恒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无底黑洞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如同咀嚼着生肉般回放着那一刻的记忆。

记不起秘境崩塌时空间风暴有多狂暴，也记不起虚空乱流割裂肌肤的痛楚。残破不堪的识海里，唯一清晰、被放大到极致的画面，是那个总是穿着粗布麻衣、被他视作可以在无情道上随意舍弃棋子的少女。

她没有像话本里的弱者一样在绝境中哭泣求饶。

在那片毁天灭地的雷光与血海中，她就像被逼入绝境后露出最锋利獠牙的母狼。她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冷静到令人胆寒的残酷，用那双沾满泥泞与鲜血的手，毫不犹豫、甚至没有半分手抖地，生生剜去了他的双眼。

在失去双目的那一瞬间，晏清尘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犹如生锈钝锯在年轮上缓慢推拉、将视神经一寸寸锯断的剧痛。

更是一种信念的轰然坍塌。

引以为傲的无情道，自诩为执棋者的傲慢，在她那带着血腥气与决绝的指尖下，被碾碎成一地连灰尘都不如的残渣。这个最血腥首白的动作告诉他：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有着自己意志、尊严与无尽反抗之力的对手，绝非任人摆布的物件或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