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琳琅长街，端方颜如玉

软榻之上，云归子保持着犹如石雕般僵硬的打坐姿势。

他那一夜几乎未曾合眼。这并非因为心脉处那颗同源毒种肆虐，而是源于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令他几欲抓狂的生理性折磨。

身上那件绛红色大婚喜袍，在经历地宫冰霜侵袭、沾染青石板尘土泥泞后，又在昨日清晨荒诞的破锅熬药闹剧中，被火舌草与泥蟾皮混合熬煮出的腥臭浓烟结结实实熏蒸了一通。混杂着冷汗、血腥、泥水与劣质药渣焦糊味的污垢，此刻正如同生了一层黏腻苔藓，如生锈铁钉般死咬在那寸寸名贵的远古神鸟真羽织物上。

最外面披着的那件灰黑色粗布外袍，更是将这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捂得严严实实。

对于千万年来只汲取太初清气、连衣角都不曾沾染半点凡尘微尘的极道医尊而言，这种无法施展净衣咒的处境，无异于一场漫长且没有尽头的凌迟。污浊黏腻的触感，犹如一块毫无瑕疵的冷玉被强行摁入生满水藻的泥潭，每一息浸泡，都是对神魂的腐蚀。

那张犹如冠玉般的脸庞绷得紧紧，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与阴郁。若非经脉被封，只怕早就在这软榻上将这身衣物震成齑粉。

“哗啦——”

内室玉石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碰撞声。

林半两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早己梳洗完毕，依然是那身素净得没有半点花纹的棉麻衣裙，长发用木簪随意绾着。犹如枯井般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软榻上那个浑身散发低气压、犹如濒临暴走困兽般的男人。

视线在他布满可疑污渍的衣襟上停顿半息。

“走吧。”

林半两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语调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去街上。”

云归子猛地抬起眼眸，深碧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抗拒。他冷冷盯着她，眼神仿佛在质问又想出什么折辱人的市井把戏。

“你这身行头，再在这屋子里熏上一日，我这宅院里的防虫香草便算是白点了。”林半两没有理会他眼中的防备，信步向门外走去，留给一个清瘦却笃定的背影，“我这人虽然不讲究，但也闻不得发馊的血腥味。去给你置办几身能见人的衣服。”

这句话若换作往日，云归子定然要冷声反唇相讥。但此刻，感受贴在肌肤上那层难以忍受的黏腻，那颗被傲娇填满的心，终究在对洁净的极度渴望面前屈辱地败下阵来。

咬了咬牙，从软榻站起身，迈着僵硬步伐跟上了素衣少女的背影。

……

推开厚重朱漆木门，琳琅仙城的早市犹如一幅被猛然泼了热水的绚烂画卷，毫无保留在两人面前铺展。

这是修仙界红尘浊气最浓重、却也最鲜活的地方。 宽阔青石板长街两侧，商贩走卒络绎不绝。 卖着凡俗早点摊位上，巨大竹蒸笼正向外喷吐白茫茫热气，空气中弥漫发酵面团与鲜肉熬煮的浓郁香气；不远处，几个低阶散修扯着嗓子，为几张画错的低阶符箓与摊主争得面红耳赤；几头拉货低阶鳞甲兽在人群中打着响鼻，发出沉闷嘶鸣。

喧闹嘈杂、充满勃勃生机的市井烟火气，犹如一波接一波海浪，无情拍打在云归子的感官上。

林半两走在前面。 一身素衣完美融入熙熙攘攘人流。 步履从容轻快，不需要动用灵力，便能在这拥挤长街上游刃有余穿梭。 黑眸在扫过冒着热气包子铺与陈列低阶草药的摊位时，透出一种久违的、落叶归根般的踏实感。

而跟在身侧偏后半步的云归子，则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他虽穿着不合身的粗布旧衣，内里还裹着脏兮兮残破红袍，但那挺拔如松的脊背、举手投足间刻在骨子里的高华气质，却像是一道无形屏障，将他与喧闹市井生生割裂。路过凡人与低阶修士，在靠近三尺之内时，都会被那股无形冷煞之气逼得不由自主绕道。

他微蹙眉头，忍受这如蜂群般嗡嗡作响的喧嚣，强忍着没用袖子掩住口鼻。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一家名为瑞云阁的宽敞成衣铺。

铺子掌柜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中阶女修。一见林半两看似朴素实则内敛锋芒的做派，再瞥见身后虽然落魄却容貌惊为天人的男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上。